紧接着,一个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
如同耳语般钻进他即将彻底黑暗的听觉:
“现在……还有意思吗?”
那声音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是方圆!
厉无痕僵死的瞳孔骤然放大,却再也无法凝聚成任何表情或动作。
他最后的念头,就是为什么?凭什么?!
可惜没人能回答他。
不再耽搁。
黑影俯身,动作快而精准,先在厉无痕怀中一探,
摸出一块入手温凉、质地坚密的玉质令牌,以及一个雕工精致的扁平方玉盒。
又在文先生袖袋里略一摸索,取出几片金叶子并一个小瓷瓶,看也未看便一并收起。
就在收好东西,直起身准备离开的刹那,黑影目光扫过厉无痕脸上残留一丝错愕。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只听到起厉无痕死前那番关于陈灵的下流露骨言辞。
“……”
黑影脚下微顿,对着厉无痕的尸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极低地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看起来……很象舔狗?”
他摇了摇头,甩掉这种荒谬的念头。
“我何时说过……自己喜欢陈灵?”
一个两个,都这么理所当然地以为。
厉无痕如此,文先生好象也隐约有此意。
他们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就因为他过来赴宴?
还是因为自己出身低微,而陈灵家境优渥、容貌娇俏,所以就理应对她心存妄想?
方圆实在不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
他今日来赴这“鸿门宴”,首要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确保陈志远平安,
还了那份人情,也绝了后续可能牵扯到婉婉和小豆丁的麻烦。
他从始至终都是奔着杀人而来!
至于厉无痕是拉拢还是威胁,陈灵是美是丑,根本不在他考量之中。
结果,厉无痕却自顾自地演了一大出戏,又是送女人又是送人头,
最后还脑补出一场羞辱他方圆的香艳大戏……简直莫明其妙。
“无聊。”
从破窗杀人到搜身取物,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绝不超过三次呼吸。
黑影没有丝毫尤豫,自那破开的窗户中无声翻出,手在窗沿一搭,
身形便如夜枭般轻盈坠下数层楼高,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随即一闪,
没入酒楼后巷堆积杂物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
隔了两条街的另一条僻静小巷里,“吱呀”一声,某扇不起眼的侧门被推开。
方圆从里面缓步走出,身上已换了一套来时的劲装,好象真是来这醒酒遛弯一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清河县二品第一人?”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就这?”
他甚至做好了陷入苦战、乃至重伤遁走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的警剔性在志得意满时竟如此松懈。
或者说,是自己断门特效,比预想中更诡、更快。
他摊开手掌,借着远处店铺门缝里漏出的微弱灯火,看了看那枚玉牌。
牌身剔透,触手生温,绝对是好东西!
但看这品相,恐怕价值就不菲。
“黑市里……应该能换点有意思的东西。”方圆沉吟,将其小心收起。
又打开那个方玉盒,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淡金、隐隐有光华内蕴的丹药静静躺在丝绸衬垫上,药香清冽。
能被厉无痕贴身珍藏,甚至引得那文先生失态惊呼,其价值不言而喻。
“此行收获,倒是不错。”方圆合上玉盒,眸光闪动。
接下来,只需等待王师兄那边关于万宝楼的回音。顺道,也得把这丹药拿去鉴定一番。
他心里清楚,厉无痕之死,必将在清河县掀起惊涛骇浪。
黑虎堂不会善罢甘休,未来一段时间,必须蛰伏。
“明面上,我展现出的实力,不过赵雄之流。”方圆默默思量,
“眼下这二品巅峰的修为,还是不稳。需尽快突破到三品,方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刀法上,五虎断门的断门特性初显锋芒,但还需精深、进化,做到真正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他觉得或许这是他日后对敌的底牌!
念头飞速转动间,他的脚步却未停。方向,并非返回武馆,而是折向了城西。
陈志远家的方向。
尽管以厉无痕死前的状态来看,他应该不屑于在陈志远这种小人物身上耍什么花招,
但……事关朋友安危,方圆不会凭猜测行事。
他必须亲眼去确认一下,才能真正放心。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县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里,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望江楼顶层那破碎的窗口,夜风穿堂而过,呜咽如泣,陪伴着两具渐渐僵冷的尸体。
窗外,河水依旧滔滔,寒风呜咽着灌入破碎的窗口,
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暖阁内的奢靡气息,只留下浓重的血腥。
楼下的丝竹声、隐约的喧哗声依旧,无人知晓,这临江的雅间之内,
黑虎堂少主与其智囊,已在瞬息之间,魂断刀下。
而始作俑者,早已远遁,如同从未出现过。
狩猎,有时会悄然反转。
方圆身影消失在巷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望江楼顶层,那间奢华雅间虚掩的门扉,被一个端着醒酒汤、满脸堆笑的老鸨轻轻推开。
“厉少爷,文先生,这是刚熬好的……”
话音戛然而止。
“哐当!”
瓷碗砸落在地,汤汁四溅。
“啊——!!杀、杀人了——!!厉少爷——!!!”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附近伺候的护卫,楼内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无人注意到,她脚下的文先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而这些混乱的声浪,早已被重重街巷隔绝。
……
城东,陈家小院外的僻静街道。
这便是陈家现在的居所,县城终归不比乡下,方家村的首富如今也只是县城里的芸芸众生。
一棵叶片落尽的老槐树下,阴影浓重。
方圆如同融入了树干的纹理,静静伫立,落在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前。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陈志远有些脚步虚浮地踏落车辕,脸上带着明显的恍惚与惊疑不定。
他衣着整齐,看起来并未受到粗暴对待,只是神情间残留着未散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