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丝丝缕缕的凉意自窗缝中渗进来,将烛影吹动。
二人的身影依偎着倒映在窗上,密不可分。
烛火摇晃着,终是难支。
当视线里突然一片黑暗,裴闻铮才惊觉自己已沉默了许久。
怀中人似乎并未觉异常,只抬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裴闻铮一手撑在软榻上,一手松松环住许鸣玉的腰,鼻尖是她清淡的发香。
到底不欲隐瞒,少顷,他温声开口:“除了姚琢玉以外,我不做第二人想。”
许鸣玉手下的布料尤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未曾松手:“他此举,便是欲将学子罢春闱之试一事祸水东引,归咎于你身上,既要你受官家厌弃,又要让你担学子之愤,当真恶毒至极!现如今,你可有破局之法?”
察觉到她的不安,裴闻铮环着她腰身的手缓缓上移,抵至背心,随后宛如诱哄般轻轻拍着。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许鸣玉瞧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声音如常:“自然。”
四下寂静,耳边是对方的呼吸声。
捏着衣襟的指尖悄然用力,骨节泛着白,她追问道:“是什么法子,胜算几何?”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裴闻铮胸膛颤动,他缓缓低头凑近许鸣玉的耳廓:“鸣玉,你知道的,我素来算无遗策。”
许鸣玉从他怀中退出,借着檐下昏昏烛火光影,看清了他神情中的笃定。
手指缓缓松开,她眼中漾起几分笑意,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那就好。”
裴闻铮只笑看着她,而官袍之下,手已然紧握成拳。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到了清晨,雨势并未有和缓的迹象,反倒愈下愈大。
屋檐下躺着被雨水砸落的枯枝败叶,尚未有人前来洒扫。
天还未亮,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裴闻铮缓步行至檐下,抬眼见风雨如晦。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时过境迁,而春日又至。
春樱不知何时来的,衣摆处沾了雨,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她收了伞,望向裴闻铮的眼中裹着几分欲言又止。
想起那张好看的睡颜,裴闻铮眼中满是柔情,他温声与之解释:“昨夜议事至深夜,见鸣玉实在疲惫,便让她在书房歇下了。眼下时辰尚早,且让她再睡会儿吧。”
春樱闻言,如释重负,她颔首应下。
裴闻铮则撑起油纸伞,缓步走进风雨之中。雨势太大,脚下皂靴、衣摆很快便被雨水湿透,他恍若未觉。
而房中本该熟睡着的许鸣玉,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她抬手将窗户推开些许,隔着雨幕看向那道几要被风雨吞没的身影,看着他毅然决然地走向黑暗,眼底悄然一热。
马车冒着风雨驶至东华门外之时,已有数名文官聚集在此。
显然,他们都是为了那些学子来的。
昨日朝议时,圣上不顾众朝臣的反对,坚持要下旨处死闹事的学子,以振朝纲。这些朝臣来此,应该都是来劝诫圣上收回成命的。
但就目前情形来看,圣上似乎心意已决。
老内知为曾山敬撑着伞,看着眼前那扇禁闭的宫门,不由低声劝说:“大人,求见已递去宫中,您何必在风中站着?不如去马车中稍坐,避避雨也好。”
曾山敬向来受人敬重,有朝臣听闻,忙附和道:“曾相公年事已高,不必与我等一道在此候着,若是染了风寒可不大妙。咱们这些后生当不了大任,万事还需仰仗于您啊!”
周湛亦赞同道:“曾相公不若便依了我等,去马车中稍坐片刻。若有内侍前来传召,下官即来告知于您。”
面上沾了些雨,曾山敬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抬手拭净,随即摇了摇头:“我就在此候着,哪儿也不去。诸位臣工莫怕,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周湛闻言,还欲再劝,余光中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转头望去。
瞧清来人的面容,他眼中染上几分笑意,正要开口与之寒暄,便听见一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裴闻铮,你来做什么?”
周湛拧眉看向出声之人,见此人便是翰林院修撰,名唤袁芝,平日里自诩清高,交好之人不多。
官袍下摆沾了雨很是沉重,裴闻铮一手拎着,一手撑着油纸伞,闻言他神情淡漠:“诸位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我等来此,是要奏请圣上收回成命的。”袁芝面上满是讽刺之色:“可裴大人连恩师的性命都未曾放在眼中,如今区区百十余名学子的性命,你会当做一回事?”
周湛闻言,执着伞上前一步,冷声道:“袁大人慎言!”
袁芝见他为裴闻铮出头,倒是有些意外,目光自二人身上逡巡而过:“怎么,周大人仍是放不下旧友之谊?”
“你——”周湛神情不忿,正要上前与之理论,脚下方一动,便被曾山敬拦住。
曾山敬紧紧握住周湛的手臂,见他恨恨退后,这才抬眼看向袁芝:“袁大人,我记得当初李若浦获罪之时,你已然入仕了吧?”
袁芝闻言,虽不解其意,但仍是如实答道:“不错。”
曾山敬径直看着他,目光锐利得似乎能洞察人心:“那你可曾为他美言过一句?”
袁芝一张脸当即煞白,他僵立在原地,嘴唇翕动许久,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曾山敬素来好性子,极少与人红脸,今日这怒火来得令人意外。
众朝臣见状,纷纷噤声,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曾山敬见袁芝不回答,仍不肯放过,又追问道:“我再问你,倘若当年圣上嘱你监斩,你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李若浦抗旨不遵?”
袁芝站在风中,耳边嗡嗡作响,身形几乎摇摇欲坠。
他会么?
似乎……不会。
一时无人应声,唯有雨水砸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清晰传来,嘈杂得很。
少顷,曾山敬松开周湛的手,视线扫视过众人,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若我记得不错,眼下这儿站着的诸位臣工,为李若浦求过情的寥寥无几。既如此,便莫要标榜自己大义了吧!”
裴闻铮闻言,心下涌过一阵暖意。
就在此时,东华门缓缓开启,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身望去。
只见李染领着几名内侍站在门内,瞧见众朝臣,他袖着手前来见礼:“见过诸位大人。”
“天使这是要往何处去?”曾山敬瞧见他,心中突觉不妙,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染直起腰:“咱家眼下要去刑部宣旨,便不与诸位大人多聊了。”
预感成真,曾山敬神情之中难掩急切:“此行可是为问罪?”
“曾相公慧眼如炬。昨日在刑部狱外闹事的学子,御笔亲勾了死罪,三日后行刑。”说着,李染抬手与众人一揖:“时候不早,咱家先行告辞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