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岐山的风,终于褪去了经年不散的戾气。
晨光漫过黑沉沉的山巅,将那些嶙峋的怪石、焦黑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芒。往日里盘踞在山涧的妖气,早已被青璃的九尾狐火与玄墨的星轨之力涤荡干净,只余下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混杂着山间晨露的微凉,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鬼王宗总坛的废墟之上,断壁残垣间,已经有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在风里轻轻摇曳。砖缝里还卡着些许焦黑的木屑,那是大战留下的痕迹,此刻却被新生的绿意温柔覆盖。那场荡平魔教余孽、斩杀苍梧余党的大战落幕之后,这里便成了一片寂静之地。只有偶尔掠过的飞鸟,会在残破的殿宇顶端停留片刻,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打破这亘古的宁静。
山脚下的官道旁,一辆素色的马车静静停驻。
车厢的帘幔是淡青色的,边缘绣着细碎的云纹,被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起来,露出一角车厢内的光景。车厢内壁铺着柔软的锦缎,地上搁着一个暖炉,炉火烧得正旺,将车厢里烘得暖意融融。软垫之上,躺着一个身着水绿衣衫的女子,正是碧瑶。她的发丝被细心地挽起,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呼吸轻浅而均匀,像是陷入了一场绵长的好梦。
张小凡坐在她的身侧,背脊挺直,却微微俯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碧瑶的脸上。他的手里,握着一方绣帕,帕子是寻常的棉布所制,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额角渗出的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三日之前,青璃断言碧瑶的魂魄已然初步凝聚,只需好生静养,假以时日便能苏醒。这三日里,张小凡便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他不敢动用真气惊扰她的神魂,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她,护着她。白日里,他会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山间的清风与草木的清香飘进来;夜里,他会守在暖炉边,添上炭火,确保车厢里的温度始终适宜。他还会将那些关于过往的、关于未来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给她听。
他说,草庙村的桃树又开花了,漫山遍野的粉色,像当年一样好看。他说,大竹峰的师兄们都很惦记她,田灵儿师姐还织了好些小玩意儿,等着她醒了送去。他说,等她好了,他们就去山下的小镇上,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知道,她听得到。
那日守静堂内,她指尖那轻轻一动,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积压了十年的阴霾。从此,漫漫长夜,终于有了破晓的希望。
车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张小凡抬眸,透过帘幔的缝隙望去,只见林惊羽一身青色道袍,腰悬斩龙剑,剑鞘上的铜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这场大战,他率领青云门弟子镇守狐岐山,昼夜不休,斩杀了无数魔教余孽,早已是身心俱疲。而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眼前即将到来的离别。
帘幔被轻轻掀开,一股微凉的风随之涌入车厢,林惊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小凡身上,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与憔悴的面容,眸色微动,随即又落在沉睡的碧瑶身上,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小凡,真的决定要走了吗?”
张小凡抬起头,看向林惊羽。岁月在两人的脸上都刻下了痕迹,当年草庙村一同爬树掏鸟窝的两个少年,如今都已历经沧桑。张小凡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林惊羽的鬓角也染上了几分风霜。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而温和:“嗯。”
“狐岐山已经安定了,青云门……也需要你。”林惊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暖炉与软垫,“师父他老人家,也很想你回去。你若带着碧瑶师妹回通天峰,有养魂阵日夜滋养,阵眼处的星轨碎片能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还有青璃上仙和玄墨前辈相助,他们精通上古养魂之术,有他们在,碧瑶师妹醒过来的日子,定会更早一些。”
他说的是实话。通天峰的养魂阵,乃是玄墨以星轨碎片布下,蕴含着三界星轨的本源之力,对碧瑶的神魂恢复,有着莫大的裨益。更何况,青璃身为九尾仙尊,手中握着不少狐族秘传的养魂丹方,有她相助,自然是事半功倍。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张小凡的目光,重新落回碧瑶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的触感温润而柔软,像是触摸着易碎的琉璃。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惊羽,我知道你的心意。”张小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碧瑶的发间,“通天峰很好,有养魂阵,有青璃上仙和玄墨前辈,碧瑶在这里,的确能更快地醒过来。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像是一幅水墨丹青。他又望向那辽阔无垠的天空,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飞鸟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可是,她沉睡了十年。”张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楚,那酸楚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人心,“这十年里,她被困在寒冰床上,被困在狐岐山的地底,不见天日,不闻鸟语。她的世界里,只有冰冷与黑暗,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我想,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不该是冰冷的殿宇,不该是沉重的过往,不该是那些正邪纷争留下的伤痕,而是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他转过头,看向林惊羽,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执着,有温柔,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我要带她走。带她去看江南的烟雨,看雨打芭蕉,看乌篷船摇过绿水人家;带她去看塞北的飞雪,看千树万树梨花开,看大漠孤烟直上云霄;带她去看东海的潮起潮落,看浪花拍打着礁石,看日出染红整片海面;带她去看西域的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圆,看驼铃声声漫过黄沙。我要陪她,看遍这天下的风景。”
“待她醒来,便陪她看遍天下。”
这句话,张小凡说得很轻,像是一句呢喃,却又像是一句誓言,掷地有声。它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林惊羽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惊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执着而温柔的光芒,看着他紧握着碧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意。
张小凡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青云门的荣耀,不是什么斩妖除魔的伟业,不是什么名动三界的威名。他所求的,不过是守着碧瑶,陪着她,看她醒来,看她笑靥如花,看她眼中重新盛满星光。
这份心意,纯粹而坚定,不容动摇。
林惊羽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羡慕,羡慕他能如此不顾一切地守护一个人;有惋惜,惋惜青云门失去了一个好弟子,他失去了一个能并肩作战的好兄弟;也有一丝释然,释然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情绪。他语气里的挽留之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浓浓的祝福:“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便不再劝你。只是……你要保重。”
“我会的。”张小凡点了点头,对着林惊羽露出了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几分释然,“惊羽,你也保重。青云门,就拜托你了。”
林惊羽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别过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声音有些沙哑:“说什么傻话。你我兄弟一场,自草庙村相识,一同拜入青云门,一同历经生死,何谈拜托二字?青云门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那锦盒是紫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入手微凉。他将锦盒递给张小凡,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是我从师父那里求来的凝神丹,一共十颗。此丹以千年雪莲、百年人参辅以星轨草炼制而成,能安神定魂,滋养神魂,对碧瑶师妹的恢复,或许会有帮助。你带着吧。”
张小凡接过锦盒,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锦盒内蕴含着精纯的灵力,那灵力温润而醇厚,绝非凡品。他握紧锦盒,指尖微微颤抖,对着林惊羽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
“不必多礼。”林惊羽扶起他,目光落在沉睡的碧瑶身上,眼神柔和,轻声道,“替我向碧瑶师妹问好。告诉她,等她醒了,记得带她回青云门看看。大竹峰的菜地还在,通天峰的云海依旧翻涌,我们都在等她。通天峰的云海,永远为你们敞开。”
“会的。”张小凡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别过头,轻轻擦了擦眼角,生怕被林惊羽看见。
两人又说了些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像是回到了当年草庙村的时光,没有青云门,没有鬼王宗,没有正邪之分,没有恩怨纠葛,只是两个少年,坐在田埂上,说着心底的话。
他们说起小时候一起偷摘的桃子,说起大竹峰上田灵儿师姐做的红烧肉,说起比试时的狼狈与欢笑,说起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愈发炽烈,将官道旁的草木晒得暖洋洋的。
官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他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背着竹篓,扛着锄头,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停驻的马车,低声议论着什么。
张小凡知道,是时候该走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对着林惊羽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惊羽,告辞了。”
林惊羽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一路顺风。”
张小凡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车厢内,轻轻放下帘幔,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都隔绝在外。他走到碧瑶的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碧瑶,我们走了。”他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去看江南的桃花,看桃花落在你的发间;去看塞北的落日,看落日染红你的衣衫。你要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床榻上的碧瑶,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被张小凡敏锐地捕捉到了。
张小凡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阴霾。他微微一笑,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撩开帘幔的一角,对着车外的车夫道:“启程吧。”
车夫是个憨厚的汉子,早就等在一旁,闻言应了一声:“好嘞!”
他扬起马鞭,轻轻一甩,马鞭在空中划过一道清脆的弧线,发出“啪”的一声响。
“驾——”
马蹄声清脆响起,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官道的尽头而去,朝着远方而去。
林惊羽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淡青色的帘幔,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蝶。他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直到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他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未曾离去。
腰间的斩龙剑,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轻轻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诉说着主人的不舍,又像是在送别。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马车驶过的痕迹,残留着张小凡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斩龙剑,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转过身,朝着狐岐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从此以后,青云门有他守护。他会率领青云门弟子,镇守三界安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而张小凡,会带着碧瑶,去看遍这天下的风景。
车厢内,阳光透过帘幔的缝隙,洒下几缕细碎的金光,落在碧瑶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张小凡握着她的手,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青山连绵,绿水迢迢。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像是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飞鸟从车窗前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飞雪,东海的潮汐,西域的大漠……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展开,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和碧瑶的身影。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碧瑶,等我。
等你醒来,我便陪你,看遍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马车轱辘辘地前行,载着两人的身影,朝着远方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碾过土路,碾过岁月的痕迹。
前路漫漫,岁月悠长。
但只要身边有她,纵使走遍天涯,也无怨无悔。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金红。马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一路延伸,通向了远方的地平线,通向了那个充满了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