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划破云层,在万迈克尔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韩长生立于舟头,手中捏着一枚泛黄的玉简地图,眉头微挑。
数日后,宋国边境。
三人落下云头,为了不惊世骇俗,韩长生收起飞舟,换作步行。
刚一踏入宋国地界,李虎的一双牛眼就瞪得滚圆,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眼前是一座名为“平阳”的边陲小城。
若是放在陈国,这种边境小城必定是饿殍遍地,城墙残破,守兵拿着生锈的铁枪勒索过往行人。可这里……
宽阔的官道由青石铺就,平整得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上的行人,哪怕是挑着扁担的农夫,身上穿的也是没有补丁的棉布衣裳,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润,哪有一丝“菜色”?
“乖乖……”李虎随手在一个路边摊买了个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那可是实打实的精肉,不是陈国那种掺了沙子和木屑的黑面馒头。
“祖师爷,这宋国简直就是仙境啊!”李虎三两口吞下包子,忍不住感叹道,“俺在陈国的时候,咱们村最好的地主家过年都不敢这么吃肉。您看那边的老头,手里提着的钱袋子都露出来了,竟然也没人抢?这要是在咱们那儿,早就被剁了手了。”
韩长生神色淡然,目光扫过四周,微微点头:“宋国以儒立国,讲究教化,确实比陈国那种混乱之地要有秩序得多。”
“这就是盛世啊!”李虎由衷地赞叹,“要是俺娘能活到现在,把她接到这儿来,哪怕是当个乞丐,估计都能吃饱饭。”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旺旺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手里拿着一本路上买的《宋国通史》,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沧桑与讥讽。
李虎询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这书上记载,宋国建国三千年,加之之前的朝代,这片土地有文本记载的历史超过五百万年。”李旺旺语气有些激动,“五百万年啊!在我的家乡,人类文明从猴子变成主宰,也不过几万年。几百年时间,我们就从烧煤变成了核聚变,人人都能吃饱,出门有汽车,上天有飞机。”
李旺旺深吸一口气,指着周围:“可这个世界呢?五百万年过去了,凡人还在用油灯,还在靠天吃饭,还在骑马走路。修仙者高高在上,动不动就移山填海,可凡人的生活水平有一点点提高吗?没有!”
“这种所谓的‘盛世’,不过是修仙者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渣罢了。这种停滞的文明,这种被修仙体系锁死的社会,根本就是一种病态!”
李虎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翻了个白眼,伸手摸了摸李旺旺的额头:“旺旺,你是不是又发癔症了?什么和聚变?什么飞机?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说的那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能吃饱饭就是好世道,你想那么多干啥?我看你就是书读傻了。”
“你不懂……”李旺旺拍开李虎的手,眼神有些落寞,“有时候我觉得,修仙对这个世界来说,未必是好事。它吸干了世界的养分,拢断了上升的信道。只要没有灵根,凡人再努力,也不过是蝼蚁。”
“行了。”韩长生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辩,“存在即合理。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不同,我们还是很难改变。”
他作为李旺旺的“前辈”,比李旺旺更有发言权。
李旺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但他眼中的那种不甘与困惑,却并未消散。
三人一路向北,行进速度极快。
半月之后,宋国都城——上京,已在眼前。
如果说边境小城是富足,那上京便是极尽奢华。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由白玉般的巨石砌成,上面铭刻着防御阵法的符文,隐隐散发着浩然金光。
城内楼阁高耸入云,街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排而行。
天空中,偶尔有身着儒衫的学子脚踏书卷,低空掠过,引得下方百姓一阵惊呼。
“这……这就是上京?”李虎彻底看傻了眼,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正当三人准备找个客栈落脚时,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走!朱成大儒要在‘明德台’讲学了!”
“什么?朱大儒?那可是当朝太傅,半步踏入大儒境界的顶尖强者啊!”
“去晚了就没位置了,听说听朱大儒一席话,能开智明理,甚至有机会觉醒浩然正气!”
人群如潮水般向着城中心涌去。
“祖师爷,咱们也去看看?”李虎满脸兴奋,拉着韩长生的袖子。
韩长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去看看这宋国的儒道,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三人随着人流来到了明德台。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石高台,四周已经围了数万人,却是鸦雀无声,秩序井然。
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盘膝而坐。
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双目微闭,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感觉。
这便是大儒朱成。
“咳。”
朱成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今日,讲‘序’。”
朱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随着他的话语,天空中竟然隐隐有白色的云气汇聚。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此乃天道之序。”
“人道亦然。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在其位,当谋其政,爱民如子;臣在其位,当尽其忠,辅佐君王;民在其位,当勤耕织,安分守己。”
“各司其职,各安天命,则天下大治,万世太平。”
随着他的讲述,一股柔和而庞大的力量笼罩全场。在场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看到了一个井井有条、没有纷争的完美世界。
不少人当场痛哭流涕,高呼:“朱大儒圣明!我等愿世世代代做大宋良民,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李虎一开始也听得入神,觉得这道理没毛病。大家都不闹事,那是好啊。
可是听着听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民在其位,安分守己……各安天命……”
李虎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小时候在陈国当难民的日子。那时候,官老爷也说让他们安分守己,然后抢走了他们最后一口口粮。后来他落草为寇,如果不反抗,早就饿死了。
“不对啊……”李虎挠了挠头,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人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但李虎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他转头看向韩长生,低声道:“祖师爷,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韩长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说当官的永远当官,百姓就要好好种地,这叫‘序’。”李虎瓮声瓮气道,“但这不公平啊。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官老爷,锦衣玉食?有的人生下来就是泥腿子,累死累活还要被欺负?如果这就是天命,那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要是大家都认命了,那谁来给我们这种人出头?要是官老爷是个坏种呢?我们还得跪着给他磕头?”
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李虎第一次展现出这种深度的思考。
“儒道讲究的是治世。”韩长生轻声道,“朱成的道,在于‘稳’。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稳定是繁荣的基础。你看这宋国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这套理论的成果。从大局来看,他没有错。”
“可是……”李虎急了,“大局好了,那个人呢?像俺这样的个人呢?难道为了大局,俺活该饿死也不能造反?”
“所以,你的道,是‘争’。”韩长生指了指李虎的心口,“这也是我为什么带你修仙的原因。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
“朱成求的是天下的道,你求的是个人的道。两者观点不同,却并无绝对的对错之分。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朱成突然停止了讲学。
他睁开双眼,目光穿过数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韩长生和李虎的身上。
全场寂静。
朱成站起身,一步踏出,竟直接从百丈高台凌空虚度,缓缓落在了三人面前。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李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糟糕,是不是俺刚才嗓门太大,这老头要来找麻烦?”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成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韩长生,深深地作了一揖。
“道友方才所言‘大道三千,无分对错’,令朱某茅塞顿开。”朱成神色躬敬,全无大儒的架子,“朱某困于‘秩序’这一执念数十年,始终无法寸进,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是自己着相了。若无个人之‘争’,何来家国之‘进’?受教了。”
韩长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微点头:“你这一身浩然正气,倒是纯粹。”
李虎看傻了眼。这大人物不但不生气,还给祖师爷行礼?
他看着朱成那一身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来,对着朱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朱先生!俺叫李虎,是个粗人。刚才俺说了您的坏话,您别见怪。俺觉得您那一身气派太厉害了,既威风又讲道理。俺想跟您学那个什么儒道,您收俺当徒弟吧!”
李虎说得真心实意。他觉得修仙虽然厉害,但这种能动动嘴皮子就让几万人信服的本事,好象更适合他这种喜欢只会种田的大老粗。
朱成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虎,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伸出手,在李虎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
“!—”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从李虎天灵盖冲天而起,虽然微弱,但却异常坚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色煞气。
朱成收回手,摇了摇头。
李虎心凉了半截,以为自己被嫌弃了:“先生是嫌俺笨?还是嫌俺出身不好?”
“非也。”朱成苦笑道,看了一眼旁边的韩长生,“这位小兄弟天资卓绝,更是拥有罕见的‘赤子之心’。能在听我讲道之时,凭本能察觉到‘理’之漏洞,并敢于质疑,这份悟性,朱某生平仅见。”
“我不收你,是因为我不配当你的师父。”
“啊?”李虎彻底懵了。我不配?您可是大儒啊!
朱成神色严肃:“我的道,是守成之道。而你的道,带着一股子打破枷锁的锐气。若是跟我学,只会磨灭了你的天性,那是暴殄天物。”
“你若是真心想学儒道,去‘圣儒天宫’吧。”
“圣儒天宫?”韩长生目光一闪。
“正是。”朱成指着北方天际,“那是天下儒修的圣地,那里包罗万象,不仅有守成之儒,亦有变革之儒,甚至有以武入儒的霸道一脉。那里,才更适合你查找属于自己的道。”
李虎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向韩长生。
韩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朱先生都这么说了,那这圣儒天宫,我们倒是非去不可了。”
李虎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从一个普通人到修仙者,再到如今被大儒评价为“天赋异禀”,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大门,正在一扇扇轰然洞开。
“多谢先生指点!”李虎再次重重一拜。
朱成微笑着点头,随即看向韩长生,眼中带着一丝深意:“道友既然要去天宫,近日恰逢天宫十年一度的‘问心局’开启,或许,那里会有道友感兴趣的东西。”
“哦?问心局?”韩长生笑了笑,“那便借先生吉言了。”
三人告别朱成,转身融入了繁华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