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三人一行向着深山进发。
李虎在前头开路,那把巨大的铲子被他舞得虎虎生风,荆棘杂草尽数折腰。
李旺旺扛着锄头跟在后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的生无可恋。
韩长生则负手而行,看似步履缓慢,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两人中间。
“李虎兄弟。”韩长生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那挂在李虎腰间的一个破旧水壶上,那水壶口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香灰味,“刚才听旺旺提起那符水,我这身子骨刚醒,虚得很,为何不能讨一口喝?”
李虎停下脚步,回头一脸严肃地摆摆手,捂紧了水壶:“大哥,不是我不舍得。这‘神仙水’,刚入教……哦不,刚入门的人是不能喝的。”
“哦?这还有讲究?”韩长生挑眉。
“那是自然!”李虎煞有介事地说道,“师父说过,凡人命格轻,浊气重。这符水里蕴含仙家灵气,刚来的人运气不好,压不住这股灵气。若是贸然喝下,不仅治不好病,反而会冲撞了身子,折寿的!必须得跟着师父修炼一段时间,积攒了福报,适应了灵气,才能喝。”
韩长生听得心中好笑。
什么灵气福报,不过是骗术中常见的“饥饿营销”和“服从性测试”罢了。
先让你求而不得,把你胃口吊起来,等你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把这脏水当琼浆玉液时,自然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韩长生故作恍然。
李虎见韩长生听进去了,顿时来了劲头,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导:“大哥,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都是苦命人,只有信师父,才能得解脱。你看我,虽然现在是个挖坟掘墓……咳,是个修缮阴宅的手艺人,但我这脑子里的病,那是真折磨人。”
“你具体是个什么梦境?”韩长生顺着话茬问。
李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我老是梦见自己不叫李虎,叫什么……‘香辣土豆’。在梦里,我成了一个大儒,在宋国和陈国那叫一个厉害,写的小说火遍了大周神朝。”
韩长生眼皮一跳:“香辣……土豆?”
“是啊,名字怪吧?”李虎苦笑,“梦里我写的那书,叫什么《斗气化马》,还有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梦里的那些人,看着我的书如痴如狂,我甚至靠着写书成了神朝的座上宾,富可敌国,娇妻美妾成群。”
说到这,李虎使劲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荒诞的画面甩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憨厚:“但师父说了,这都是‘心魔’,是虚妄!我李虎就是个庄稼汉,是陈国边境的一个苦力。那些荣华富贵都是引诱我堕落的幻象。我必须得吃药,得清醒过来!我的宿命就是治好病,老老实实回家种几亩地,娶个大屁股好生养的媳妇,生一堆娃娃,那才是正道!”
韩长生听得若有所思。
这李虎身上气息浑厚,看似粗鲁,实则眉宇间透着一丝未开的慧光。
那梦境未必是假,或许是某种轮回印记,又或许……这小子真有文道大儒的潜质,却被这所谓的“丹仙人”用药物压制,硬生生给洗脑成了农夫。
把一个可能成为一代文豪或者大能的人才,忽悠回去种田,这“丹仙人”造孽不浅啊。
“师兄,你又来了。”
旁边的李旺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忍不住插嘴道,“我都说了八百遍了,你那可能不是病,说不定是并行宇宙的记忆残留。至于那个丹仙人,纯粹就是个神棍!”
“李旺旺!不得无礼!”李虎怒斥一声,“你自己病得更重,还有脸说我?”
李旺旺切了一声,转头看向韩长生,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大哥,你评评理。我不就是说了实话吗?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地球,之前住在一个叫精神病院的地方。”
“精神病院?”
韩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已经确定了李旺旺是穿越者。
但是他心中没有多少激动,可能是活得时间太长了导致的,见到老乡也没太大的激动。
“对,就是一个……专门关押象我这样病人的地方。”李旺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个世界没有修仙,不能长生,也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但是那里有高楼大厦,有铁做的鸟在天上飞,这个叫飞机,每个人都能吃饱饭,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李旺旺说着说着,眼框有些发红:“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叫林娜。她是医院的护士,对我特别好,从来不把我当疯子看。她会偷偷给我带炸鸡,听我讲故事……我有时候做梦,或者发呆的时候,感觉自己灵魂又穿回去了,能看到她在病床前守着我流泪。”
“我想自己已经爱上她,这次回去我要跟她表白,希望林娜这个漂亮女孩能成为女朋友。”
“我想回去。”李旺旺声音低沉下来,“哪怕那里不能长生,不能拥有移山填海的本事,哪怕那里我是个病人,但那里有林娜。”
“疯了,真是疯了。”李虎在旁边连连摇头,看向李旺旺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大哥你听听,什么铁鸟,什么空调,这都说的什么胡话?师父说得对,你这就是‘失魂症’晚期,魂魄不稳,产生了癔症。必须得加大药量!”
“你才要加大药量!你全家都加大药量!”李旺旺气得跳脚。
韩长生看着这一对活宝,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李虎,身负大才气运却被蒙蔽,一心想当庸人。
李旺旺,来自异界的灵魂,清醒地看着世界却被视为疯子。
这两人,若是放在五百年前的赵国修仙界,那都是各大宗门争抢的好苗子。
一个修儒道,一个修心魔道或者神魂道,前途无量。如今却在这荒山野岭,被一个江湖骗子当成精神病治。
“二位不必争执。”韩长生淡淡一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丹仙人究竟有何能耐,能断人前世今生,能治这魂魄之疾,我倒是越发好奇了。”
李虎见韩长生没被李旺旺带偏,松了口气:“大哥你是明白人。前面就是了,咱们到了!”
三人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道观。道观并不宏伟,甚至有些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牌匾上“青牛观”三个字也已经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砸到人。
韩长生一阵恍惚,自己好久没有回到一个叫“青云观”的地方。
但诡异的是,这破败的道观门口,此刻竟是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数百号人聚集在道观前的空地上,乌压压的一片。
“这么多人?”韩长生目光一凝。
他原本以为这丹仙人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游方道士,骗几个傻小子也就是了。
但这规模,显然已经成了气候。
三人走近人群。
韩长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信徒,眉头逐渐皱了起来,一股无名火在心底悄然升起。
这些人,不正常。
并没有想象中求财的富商,也没有求子的贵妇。
在这里排队的,绝大多数都是孩子!
七八岁的,十二三岁的,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他们大多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眼神呆滞地跪在地上,手里捧着破碗。
更触目惊心的是,这些孩子几乎都有病。
韩长生看到左侧跪着一排小孩,皮肤白得象纸,头发也是雪白,在阳光下眯着眼,瑟瑟发抖。
这是白化病。
右侧几个孩子,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骼膊扭曲,有的背上长着巨大的肉瘤,甚至还有几个在地上艰难爬行,显然是先天瘫痪。
“这就是……求医的人?”韩长生声音冷了几分。
李虎却是一脸虔诚,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看,师父慈悲为怀。这些孩子都是被家里遗弃的,或者是村里养不活的‘怪胎’。外面的人都把他们当灾星,只有师父收留他们,给他们符水喝,说能治好他们的病,让他们重新投胎换骨。”
“重新投胎换骨?”韩长生冷笑一声。
他神识悄然扫过。
这些孩子体内的生机正在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透支。那所谓的“符水”,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一种慢性的迷幻剂,甚至混杂了低劣的激发潜能的草药。
喝了这水,短时间内会觉得精神亢奋,疼痛减轻,仿佛“神迹”降临。但实际上,是在燃烧他们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
“是啊。”李旺旺在一旁小声嘀咕,眼神复杂,“我也觉得不对劲。在我的家乡,这些都是基因缺陷或者残疾,需要特殊照顾和医疗。但在这里……他们被当成了某种‘试验品’。但我说了不算,没人信我。”
正说着,道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童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木桶。
“丹仙人赐药!”
随着一声高喝,原本安静跪着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那些残疾的孩子,那些白化病的少年,一个个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拼命地举起手中的破碗,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在地上厮打起来。
“给我!给我!我要好了!”
“我喝了就能长出腿了!”
“师父救我!”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宛如人间炼狱。
李虎看到这一幕,也激动地拉了拉韩长生:“大哥,快!咱们也去排队!虽然咱们喝不到头汤,但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韩长生纹丝不动,目光穿过疯狂的人群,直刺道观深处。
在那幽暗的大殿之中,他感应到了一股气息。
那不是仙气。
那是一股驳杂、阴冷,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低阶邪修的味道。
“有点意思。”
韩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百年没出来活动,没想到刚醒来,就碰上有人在拿人命炼这种下三滥的邪术。
若是碰上别的也就罢了,但这人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这些本就被世道抛弃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