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刚刚触碰到两人,数道强横的气息便已逼近小院上空。
那是天人宗的掌门以及几位核心长老。
天感老祖在昏死前的最后一刻,动用秘法传讯给了宗门高层。
“老祖!”
掌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看着满身是血的天感老祖,目眦欲裂:“老祖重伤,此事关系宗门存亡。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若泄露半句,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位金丹期的长老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出去守着,百丈之内,禁绝任何人靠近。”
掌门命令道,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老祖,咬牙带着众人退到了院外护法。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韩长生迅速检查了两人的伤势。
天感老祖虽然看着凄惨,肉身几乎半毁,但他毕竟是元婴期大修,元婴未灭,根基尚在。
只要有足够的灵药温养,花个几十年总能恢复过来。
麻烦的是叶浅浅。
韩长生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眉头紧锁。
她本是金丹后期,只差一步便可碎丹结婴。
但此刻,她体内的经脉寸断,金丹上布满了裂纹,生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逝。
最要命的是她的气运。
韩长生再次运起望气术,只见叶浅浅头顶那原本纯粹的紫色气运中,此刻竟缠绕着浓浓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正在吞噬着她的生机。
“福祸相依,极盛而衰”
韩长生叹了口气。叶浅浅这种气运,虽然机缘逆天,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一次大机缘,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上一次她运气好挺过来了,但这回,显然是玩脱了。
“若我不救,不出一个时辰,香消玉殒。
韩长生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跟在屁股后面喊“长生哥”的丫头。
救,肯定是要救的。
常规的丹药已经无力回天,唯一的办法,是用命换命。
韩长生决定使用《天衍神算》中的禁术“寄生诀”,以自身寿元为引,嫁接生机,重塑其本源。
一百年。
对于普通修仙者来说,这几乎是一条命。
“一百年换她一命,这买卖,不亏。”
韩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繁复的印记。
“寄生诀,起!”
刹那间,一股玄奥的波动在屋内荡漾开来。
韩长生体内涌出磅礴的金色光点,那是纯粹的生命本源。这些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源源不断地钻入叶浅浅的体内。
随着光点的流逝,韩长生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乌黑的头发开始失去光泽,渐渐染上了霜白;紧致光滑的皮肤开始松弛,眼角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姿,也似乎被岁月压弯了几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整整三天三夜。
屋外的掌门等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踏入小院半步。
屋内。
当最后一缕金色光点没入叶浅浅眉心,她原本布满裂纹的金丹瞬间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圆润璀璨。
断裂的经脉重续,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她不仅伤势尽复,甚至因祸得福,破后而立,距离元婴期只有窗户纸那么薄了。
而床边的韩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人,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岁青年,而是一个两鬓斑白、面容沧桑的四十多岁中年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是任何驻颜丹药都无法掩盖的。
“咳咳”韩长生咳嗽了两声,感觉身体沉重了许多,“一下老了一百岁,还真有点不习惯。”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嘤咛。
叶浅浅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记忆瞬间回笼,她猛地坐起身:“长生哥!”
“我在。”
一道略显沙哑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浅浅转过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目光从那熟悉的眉眼,移到那刺眼的白发,再到那布满皱纹的手掌。
虽然样貌变了,但那眼神,她至死都不会认错。
“长长生哥?”叶浅浅的声音在颤抖。
韩长生笑了笑,想要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却发现手抬起来有些慢,便顺势背在身后,故作轻松道:“醒了就好,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
泪水,瞬间决堤。
叶浅浅不顾一切地扑进韩长生怀里,放声大哭。
她是修仙者,她怎会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本源亏损!这是寿元枯竭!
为了救她,长生哥把命给了她!
“呜呜呜是我害了你都怪我都怪我”叶浅浅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不修仙了我把命还给你我还给你”
她宁愿自己死在那绝灵之地,也不愿看到韩长生变成这副模样。
韩长生有些无奈,这丫头力气变大了,勒得他老腰有点疼。
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粗糙的指腹划过她娇嫩的肌肤。
“傻丫头,哭什么。”韩长生温声道,“你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过是皮囊老了一些,不碍事。”
“可那是寿命啊!是一百年啊!”叶浅浅哭喊著,心如刀绞。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命长。”韩长生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眼中满是宠溺,“我的寿命多得用不完,分你一点又何妨?别哭了,再哭就真变丑了。”
叶浅浅死死咬著嘴唇,眼泪依旧止不住,但她不敢再哭了。
她怕惹长生哥伤心。
“长生哥”叶浅浅抬起头,眼神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经历生死后的蜕变,“我要闭关。”
“嗯?”
“我要突破元婴!”叶浅浅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只有成了元婴,我才能去寻找延寿的天材地宝,才能保护你。”
现在的局势,天感老祖重伤,天人宗摇摇欲坠。
她要变强,强到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他,强到能把这一百年的时光,给他夺回来!
韩长生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我这一百年只能维持你一年的时间,强行为你续命,一年时间一过,你的修为没突破,很可能会死的。”
“我会的,这个你放心。”
叶浅浅眼神坚定道。
还有韩长生也确实该走了。
如今这副模样,若是再待在宗门,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测。
而且,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恢复一下损耗的寿命。
“去吧,我也要离开一段时间。”
叶浅浅虽然不舍,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必须争分夺秒。
安顿好叶浅浅闭关后,韩长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在屋内留下了一封信,随后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推开了院门。
临行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浅浅闭关的密室。
指尖掐动。
卦象显示:有惊无险,化茧成蝶。
“既然你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
韩长生背着手,像个凡间的老农一般,慢悠悠地顺着山道往下走。
深秋的风有些凉,吹起他斑白的鬓角。
刚走到山门处,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青年一身华丽的真传弟子服饰,前呼后拥,意气风发。
正是韩忆生。
看到前方有个背影佝偻的中年人挡路,韩忆生眉头微皱,刚想呵斥,却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待韩长生走近,韩忆生愣了一下。
“你是长生师伯?”
他有些不敢相认,记忆中的韩长生虽然懒散,但永远是那副年轻模样。
怎么几十年不见,竟老成了这般模样?
看来,这就是资质平庸者的下场吧。
没有修为支撑,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韩忆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韩长生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是忆生啊。”
周围的弟子见状,正要行礼,却见韩忆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连手都没有拱一下。
“嗯。”韩忆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说话,“既然遇到了,便打个招呼。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侧身绕过韩长生,带着一众弟子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风中隐约传来弟子们的恭维声:“师兄宅心仁厚,对这种落魄长辈还如此客气”
韩长生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声音,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
这一叹,叹断了过往因果,叹尽了人情冷暖。
韩长生紧了紧身上的旧衣袍,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天人宗那巍峨的山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