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恢复了暂时青春面容的脸。
他已经动用观气之术看过叶不离的气运。
叶不离显示气运是绿色,命骨偏弱。
卦象显示,此女前期会有一些大气运,或许能得遇良师,或许能捡漏机缘,足以支撑她冲破凡俗桎梏,踏入仙途。
可越往后,那股气运便越是稀薄,最终如无根之水,彻底干涸,注定要碌碌无为一生。
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当年叶不离进入双福宗,借着自身努力和一点运气,竟真的侥幸筑基成功。
那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意气风发,甚至还想过要帮助少爷。
可筑基之后,便是漫长的停滞。
没有机缘,没有顿悟,任凭她如何闭关苦修,那修为就像是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波澜。
一百多年了,叶不离始终困在筑基初期,眼睁睁看着寿元一点点流逝,直到油尽灯枯,道基崩塌,退化成如今这般模样。
韩长生心中叹息,心中想法更加坚定。
“我不许你死。”韩长生语气执拗,手中再次多出了几瓶丹药,皆是修仙界难得的固本培元之物,“筑基不行就结丹,我会想办法延长寿命,便是用药堆,我也要堆出你的寿元。”
叶不离却轻轻按住了韩长生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而释然的光。
“少爷,真的够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不离这一生,能遇少爷,能入仙门,能看这世间繁华百年,已经赚得太多了。若是强行续命,不过是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长生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却见叶不离神色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其实不离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藏了百年,一直想问少爷。”
叶不离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韩长生,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那个问题重逾千斤。
韩长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问,我必答。”
叶不离张了张嘴,目光在韩长生那张依旧年轻俊朗的脸上停留许久。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爱慕,有敬畏,也有深深的遗憾。
风吹过小院,吹动两人的衣摆。
良久。
叶不离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罢了还是不问了。”
“为何不问?”
“有些事,问出来若是答案不如意,徒增伤感;若不如意,更是遗憾终生。不如就让它是个秘密吧。”叶不离转过身,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少爷,这便是我的命。”
韩长生沉默,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两道破空之声。
“弟子韩忆生,韩留生,拜见师伯,拜见叶师父!”
两道身影落在院中,恭敬行礼。
来人正是韩长生当初随手收下的两名韩家后辈。
叶不离跟两人关系是师徒,实际上更像是母子。
韩长生目光扫过二人,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韩忆生一身白衣胜雪,周身灵气激荡,双目神光内敛,赫然已经踏入了筑基初期,且根基扎实,隐隐有突破之兆。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显然是这些年在宗门内混得风生水起。
而另一边的韩留生,却显得有些畏缩。
他穿着灰扑扑的弟子服,低着头,神色有些颓丧。
身上的灵压虚浮不定,仅仅是练气大圆满,且气息驳杂,显然是为了突破强行服用了不少丹药,导致体内丹毒淤积。
这就是资质的差距。
韩留生的灵根其实并不算太差,甚至可以说是中人之姿。
但他最大的问题在于悟性。
修仙一道,越往后越看重悟性。
同样的功法,韩忆生看一遍便能领悟七八分,三日便能融会贯通。
而韩留生苦修三月,却依然不得要领。
这种差距,在初期还不明显,可随着年岁增长,韩忆生高歌猛进,韩留生却渐渐掉队,甚至连宗门内一些新入门的弟子都要超过他了。
“起来吧。”韩长生淡淡道。
两人起身,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恢复青春的叶不离,皆是面露喜色,随后才规矩地站在韩长生面前。
韩忆生神采飞扬,向韩长生汇报著近来的修行所得,言语间满是自信。
韩长生不时点拨几句,韩忆生便如醍醐灌顶,喜不自胜。
看着这一幕,旁边的韩留生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待韩忆生退到一旁,韩留生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在了韩长生面前。
“师伯”
韩长生目光落在他身上:“何事?”
韩留生咬著牙,声音颤抖:“弟子弟子不想在宗门待了。”
此言一出,院内一静。
韩忆生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族弟:“留生,你胡说什么?天人宗乃是修仙圣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怎可轻易言弃?”
“哥,你不懂!”韩留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是天才,你前途无量,大家看你的眼神都是敬畏。可我呢?我是师伯带进来的人,却连个外门弟子都不如!每次走在路上,那些嘲笑、讽刺,深深刺痛的心脏!”
“我努力了,我真的拼命努力了!我不睡觉,不休息,没日没夜的修炼,可就是不行!我就是个废物!”
韩留生泪流满面,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宣泄了出来。
“压力太大了师伯,我真的撑不住了。我看着你的背影,看着忆生的背影,越来越远,我追得好累。”
韩长生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弟子的退缩而动怒。
长生路上,枯骨累累。有人激流勇进,有人知难而退,这本就是常态。
“那你有什么想法?”韩长生问道,语气依然温和。
韩留生擦了一把眼泪,低声道:“我想去一些凡俗或者修仙家族。我打听过了,依附于宗门的慕家就是个很好的选择。他们家族底蕴尚可,正好缺个供奉。我准备等这次修为稍微稳固一些,若是能侥幸筑基最好,若是不能,我便去慕家。”
说完这番话,韩留生伏在地上,身体紧绷,等待着韩长生的雷霆之怒。
毕竟,师伯带他入天人宗,是对他的恩赐,如今他却要做个逃兵,简直是不知好歹。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去吧。”
韩长生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韩留生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师伯您,您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韩长生反问。
“我我是个废物,我给您丢脸了”韩留生羞愧难当。
“人各有志,亦各有命。”
韩长生站起身,走到韩留生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确实没有修仙的天赋,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既然这长生路走不通,何必死磕?去家族也好,做个富家翁,享几百年人间富贵,多子多福,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韩留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师伯竟然答应得这么快,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这一瞬间,韩留生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涌起一股深深的失落。
原来在师伯眼里,自己真的无足轻重,走与留,都无关紧要。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韩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揶揄和期许。
“行了,别哭丧著脸。既然决定要去慕家,那就好好混。”
韩长生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随手丢进韩留生怀里。
“这是筑基丹,能助你突破筑基。既然要走,就堂堂正正地筑基之后再走,也能在慕家谋个好位置。”
韩留生手忙脚乱地接住丹药,感动得无以复加,刚要磕头谢恩,却听韩长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就不勉强你成仙作祖。下去了,到了慕家,就把心思收一收,别整天想着修炼了。多娶几房妻妾,好好的生孩子。”
“若是生出几个有灵根的娃娃,记得送回宗门来,也算是你对天人宗最大的贡献了。”
韩留生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随后脸色涨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弟子弟子定不负师伯重托!一定好好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