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小姐天资卓绝,定然是好的。
叶不离喃喃自语,眼中的光彩却在这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既然小姐找到了,公子便不再是那个无根的浮萍,而她这个一直跟在身边的“累赘”,似乎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这种黯淡极其隐晦,但韩长生活了两百多年,又怎会看不出?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叶不离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别想太多。你现在伤了元气,需要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叶不离勉强笑了笑:“是,公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韩长生没有一直陪在叶不离的身旁。
他带着叶不离,在附近寻了一处风景宜人的湖泊住了下来。
这里灵气尚可,最重要的是安静,湖水碧蓝如玉,四周繁花似锦,像极了当年他们离开的那个凡俗小镇的后山。
韩长生每日带着叶不离在湖边散步,若是叶不离走累了,他便背着她。
这一日,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碎金般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叶不离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看着远处归巢的飞鸟,神情有些恍惚。幻想姬 埂薪蕞全
“公子。”
“嗯?”
韩长生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著面前的篝火。
“我在想”叶不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如果当年没有那场牢狱之灾,如果小姐没有被天人宗抓走,如果你我都没有踏上修行这条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韩长生手中的枯枝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仿佛穿过了一百八十多年的时光长河,看到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许久,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会不一样的。”
叶不离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寻:“会变成什么样?”
韩长生扔掉手中的枯枝,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看着渐渐浮现的星空,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去考科举。你知道的,我读书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还凑合。考个秀才,再考个举人,运气好还能混个官做做。”
“若是考不上呢?”
叶不离笑着问。
“考不上?”韩长生笑了,“考不上就回家继承家业,做一个富家翁。每日遛鸟斗鸡,听曲看戏,不用担心什么妖兽,也不用想什么长生。”
叶不离听着他的描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看书君 埂歆醉快
“是啊”她轻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向往,“那时候,我肯定还是公子的丫鬟。我会永远跟着公子,照顾公子和小姐。”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神色:“公子和小姐会成亲,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后你们会有孩子。小公子,或者小小姐。我就负责带孩子,给他们做桂花糕吃,教他们走路”
“我会一直照顾著韩家,照顾著公子,直到我老得走不动了。”叶不离说著说著,眼角有些湿润,“那样的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但一切都会很好,真的很好。”
韩长生侧过头,看着她沉浸在幻想中的侧脸,心中微微一痛。
凡俗几十年,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不过是闭关一次的时间。
可对于叶不离来说,那是她最渴望的“一生”。
“可能吧。”韩长生轻声道,“那样的生活,确实很好。”
叶不离吸了吸鼻子,将眼泪逼了回去,转头看向韩长生,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现在的日子,其实也不好。”
韩长生沉默。
“大家都修仙,大家都想长生。”叶不离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虽然因为修为缘故看起来还算白皙,但她自己知道,里面的生机正在枯竭,“可是长生太苦了。寿命比以前长了,烦恼也比以前多了。”
“接近一百八十多年过去了”叶不离看向远方,目光空洞,“当年的那些街坊邻居,那些儿时的玩伴,甚至是我们曾经见过的所有人,一群人可能都死了。连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故地重游,举目无亲。
韩长生坐起身,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是的,他们都死了。”
这种孤独感,是每一个长生者必须背负的诅咒。
叶不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挺好,见识了这么多风景,飞天遁地,也不枉此生了。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韩长生一眼。
可惜,我的寿命要到了。
哪怕服用了再多的延寿丹药,哪怕韩长生不惜耗费本源为她续命,她的资质终究有限,当年的重伤损了根基,两百岁,已经是她的极限。
“早点休息吧。”韩长生没有接那个沉重的话题,站起身说道,“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好。”
叶不离乖巧地点头,像极了当年那个听话的小丫鬟。
夜深人静。
韩长生在洞口打坐守夜,叶不离在洞内歇息。
这一夜,风很轻,月很圆。
韩长生却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想要入定都无法做到。他总觉得叶不离今晚的话太多了,多得像是在告别。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进去查看。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既然无法改变,那就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湖面上。
韩长生起身,走进洞府。
“不离,该走了。”
没有人回应。
原本叶不离休息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石床上整整齐齐地叠著那件染血后被洗净的外袍,那是她的衣服。
韩长生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疯狂地释放神识去搜寻,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洞府。
“师父”韩忆生声音哽咽。
“她人呢?”韩长生语气平静得可怕。
“走了。”韩忆生虽然是收养的,但他一直视叶不离为母,“她天没亮就走了,不让我叫醒您。她说她想自己找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