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内的喧嚣逐渐散去,弟子们都吃饱离去,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对坐。
桌上的那盆红烧肉已经见了底,大部分都进了清风的肚子。
“嗝!”
清风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用那根镶满宝石的拂尘剔著牙,满脸通红地说道:“大师兄,这肉还是没当年的香。”
韩长生端著酒杯,看着眼前这个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师弟,笑了笑:“我看你吃得挺欢,盘子都快舔干净了。”
“那是饿的。”
清风摆摆手,眼神忽然有些迷离,那是醉意,也是回忆,“大师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现在有钱,非常有钱。赵国的皇帝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国师’。我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有什么。可是”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苦笑道:“可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咱们爷仨守着那个破道观,为了半只烤兔子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那时候穷是穷,但心里踏实,热闹。”
韩长生沉默了。
长生路上,他舍弃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
“师父走的时候很安详。”
清风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低沉下来,“但他老人家一直盯着门口看。我知道,他在等你。他临终前一直念叨著,‘长生那小子心眼多,但在外面肯定吃苦,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韩长生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一股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视线变得模糊。
十八年未归,五十年沉睡。
他以为只要自己修成长生,就能弥补一切。可有些遗憾,一旦错过,就是永恒。
“是我不孝。”
韩长生仰头将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痛感压下了眼角的泪光,“让师父他老人家失望了。”
“别这么说。”
清风醉醺醺地挥手,“师父没怪你。咱们喝!今晚不醉不归!”
这一夜,师兄弟二人仿佛回到了六十八年前。
那时候没有那么富,没有那么好的道观。
只有三个相依为命的道士,在破庙里畅想未来。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大殿的金砖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韩长生习惯性地早起,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转头一看,清风那巨大的身躯正横在罗汉床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流了一枕头。
“起来了。”
韩长生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清风那厚实的屁股上。
“谁!那个不要命的”
清风猛地惊醒,下意识就要发火。这几十年来,谁敢打扰他睡觉?
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在门口候着!
但他一睁眼,看到韩长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
“哎哟,大师兄,这么早就醒了?饿不饿?我这就让人传膳!”
清风利索地爬起来,也不管衣衫不整,屁颠屁颠地跟在韩长生身后出了门。
大殿外。
几十名早起做早课的弟子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
当他们看到自家那位平日里威严深重、不苟言笑,甚至有点凶残的师祖,此刻正衣冠不整、一脸讨好地跟在那个年轻道士身后,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啪嗒。
好几个弟子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有的甚至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甚至有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那是师祖吗?”
“嘘!小声点!我没看错吧?师祖在给那个年轻人捶背?”
“我的天,这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弟子们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惊恐和好奇。
清风正给韩长生介绍著这些年的扩建成果,耳朵一动,听到了那边的议论声。
唰!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严如山、冷若冰霜的表情。
“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都不用修炼了吗?!”
清风一声厉喝,中气十足,震得几个弟子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没规矩的东西!今天的早课加倍!扫不完地不许吃饭!”
那几个弟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祖饶命!弟子知错了!”
然而,下一秒。
当韩长生回过头喊了一句:“师弟,快点,磨蹭什么呢?”
清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冰雪消融,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来了来了!大师兄你慢点走!”
他转过身,屁颠屁颠地跑向韩长生,那满身的肥肉随着跑动上下翻飞,看得一众弟子目瞪口呆,世界观彻底崩塌。
“这这还是咱们那个脾气很坏,动不动就生气的师祖吗?”
“简直就是个跟班啊”
韩长生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清风,皱眉道:“我说师弟,你真该减减肥了。这几步路喘成这样,若是遇到敌人,你跑都跑不动。”
“减!一定减!”
清风擦著汗,苦着脸道,“大师兄你是不知道,我这是易胖体质,喝凉水都长肉。而且这青云观的伙食太好了,我想减也难啊。”
韩长生无奈摇头。
“带我去见师父吧。”
青云观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没有前山的金碧辉煌,显得清幽古朴。
祠堂正中央,摆放著青云子的灵位。
韩长生整理衣冠,神色肃穆。他点燃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随后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师父,不肖弟子韩长生,回来了。”
韩长生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当年一别,便是永诀。
他甚至没能给师父养老送终,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清风跪在一旁,也是眼圈发红。
“大师兄,你别自责了。”
清风低声道,“师父临终前,其实早就看开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说,咱们青云观虽然没落了,但他看得出来,你并非池中物。他说你身上有仙气,迟早是要成仙做祖的。他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我。”
“他说我性子跳脱,贪图享乐,怕我守不住这份家业,更怕我在外面被人欺负。所以他一直念叨你,是想让你回来罩着我。”
韩长生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师父放心。”
韩长生抬起头,看着灵位,郑重承诺,“只要我在一日,便保清风一日平安。保青云观一日香火。”
祭拜完师父。
清风死皮赖脸地拉着韩长生不让走。
“大师兄,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反正你也是修炼,在哪不是修?咱们这虽然灵气差点,但胜在资源多啊!你要啥药材,我让人给你买!”
韩长生看着清风那期盼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确实也没什么急事。
“行。”
韩长生点点头,“那就住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韩长生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苦行僧般地修炼,而是放松身心。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人伺候洗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青云观的厨子是清风花重金从御膳房挖来的,那手艺没得说。
短短三个月。
韩长生那原本清瘦的身材,竟然也圆润了一圈,脸上都有了肉,看起来不再像个难民,反而有了几分富家公子的贵气。
闲暇之余,韩长生也会指点一下清风。
“师弟啊,你这算卦的水平,怎么还是这么臭?”
后院凉亭里,韩长生看着清风给一个富商解签,听得直摇头。等那富商走后,他忍不住训斥道。
“大师兄,我已经很努力了啊!”清风委屈道,“我背了那么多卦辞”
“背卦辞有个屁用!”
韩长生恨铁不成钢,“咱们这一行,修的是‘心’,玩的是‘术’。你那是死记硬背,我是洞察人心。”
“凡人来算命,求的是个心安。你看那富商,印堂虽亮但眼神游离,拇指不断摩挲玉扳指,显然是心中有愧,多半是发了不义之财或者外室有了麻烦。你只需要诈他一下,说他‘近来财运亨通但后院起火’,他自然把你当神仙。”
清风听得目瞪口呆:“这就行了?”
“对付凡人,这就行了。”
韩长生抿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深邃,“但若是遇到了修仙者,或者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这一套就不管用了。”
“那该咋办?”清风虚心求教。
“那就得糊弄。”
韩长生伸出一根手指,“修仙者逆天而行,最怕什么?因果,天劫,机缘。你只要话不说满,云山雾罩,多用‘天机不可泄露’、‘缘分未到’这种话术,再配合一些模棱两可的指引,让他们自己去脑补。”
“记住,最高明的骗术,不是你骗了他,而是让他自己骗了自己。”
清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大师兄,高!实在是高!”
清风竖起大拇指,“难怪当年师父说你是天生的修道种子,这忽悠人的本事,简直就是‘道’啊!”
韩长生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他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五十年领悟出来的道理。
只要看不透,就是仙。
只要说不破,就是道。
不过韩长生有真本事,清风能学三成已经极限了,想要继续学进步,比较困难的。
日子就这样在教导与被教导,吃喝与玩乐中悠闲地度过。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