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紫月的飞舟悬停在半空,灵光流转,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还走不走?本座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南宫紫月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刘望归死死抓着韩长生的袖子,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哭得那是梨花带雨:“我不走!舅舅不走,我也不走!那个漂亮阿姨虽然厉害,但我舍不得舅舅!”
韩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小丫头齐平。
“望归,听话。”
韩长生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却坚定,“舅舅是修道之人,四海为家。你跟着我,只能风餐露宿。去瞭望月宗,那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好好修炼,等你以后成了大修士,那是能飞天遁地的,到时候想见舅舅,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真的吗?”刘望归抽噎著问。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韩长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平安扣,挂在她的脖子上,“去吧。别让你娘担心,也别让仙师久等。”
刘望归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韩小花抱上了飞舟。
南宫紫月居高临下地看了韩长生一眼,眼神淡漠:“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本座要提醒你,仙凡有别。等她入了仙门,岁月悠悠,几十年后,她或许还会记得你,但几百年后你于她而言,不过是凡尘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多谢前辈提醒。”韩长生拱手,面色平静,“只要她们过得好,记得与否,并不重要。”
“哼,有些道心。”
南宫紫月不再多言,法诀一掐,飞舟化作一道惊鸿,瞬间刺破云层,消失在茫茫天际。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韩长生站在原地,看着天边那道久久不散的云痕,眼神深邃。
孤独吗?
或许有一点。
但对于长生者而言,孤独是常态,离别是必修课。这世间万物,终究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过客。
若是每一个都牵肠挂肚,这长生修得岂不是太累了?
“走了。”
韩长生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再无一丝留恋。
既然因果已了,那就该回“家”看看了。
魏国,青云山。
时隔五十年,当韩长生再次站在山脚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鸟不拉屎、连只耗子都养不活的青云观吗?
只见原本崎岖难行的山道,如今铺上了整齐宽阔的汉白玉石阶,一直蜿蜒到山顶。山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座石灯笼,还有专门供香客歇脚的凉亭。
此时虽非节庆,但山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香客络绎不绝。有坐轿子的达官显贵,也有背着香烛的平头百姓,热闹得像是个集市。
“这香火有点旺啊。”
韩长生啧啧称奇。看来当年自己留下的那笔钱和经营理念,那俩师徒是发扬光大了。
他顺着人流,拾级而上。
来到山门前,更是气派非凡。
原本那两扇随时可能倒塌的破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三层牌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烫金大字。
【青云圣地】
门口站着两排身穿崭新道袍的年轻弟子,个个精神抖擞,正在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都别挤!”
“想求签的往左边走!想算命的去右边领号!今日‘天机殿’还有三个名额,价高者得!”
韩长生看得直摇头,这商业化搞得,比前世的5a级景区还专业。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就要往里闯。
“哎哎哎!那个道士,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
两名年轻弟子立刻横过手中的拂尘,拦住了韩长生的去路。他们上下打量著韩长生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没看大家都排队呢吗?想挂单去后山,前门是给贵客走的。”一名弟子傲慢地说道。
韩长生也不恼,微笑道:“贫道不挂单,也不算命。贫道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找你们观主,青云子。或者清风也行。”韩长生淡淡道。
两名弟子一听,顿时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找老祖师?也是你能见的?至于清风师祖,那更是我们青云观的掌舵人,赵国国师都要敬三分的人物,你说见就见?”
那弟子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来攀亲戚的吧?像你这种人,我每天都要赶走八百个。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香客的路!”
韩长生有些无奈。
这就是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我真是你们的大师兄。”韩长生叹了口气,“算起来,你们得叫我一声太师伯。”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弟子都笑出了声。
“太师伯?你要是太师伯,那我就是玉皇大帝了!”那弟子捧腹大笑,“看你这年纪,顶多二十多岁,还敢冒充大师兄?谁不知道我们青云观的大师兄韩真人,那是五十年前的传说人物,早就羽化登仙哦不,云游四海去了!”
就在这边吵闹之际。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一道浑厚且略带慵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众弟子面色一变,连忙站直身体,恭敬行礼:“拜见观主!”
韩长生抬头看去。
只见一群人簇拥著一个“庞然大物”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金丝绣边的紫色道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把镶满宝石的拂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体型,肥头大耳,肚大如箩,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活脱脱就是电影里那个搞笑版玉鼎真人的翻版,甚至还要更圆润几分。
“观主,这有个疯道士,非说是咱们的大师兄,还要见您和老祖师。”那名弟子连忙告状。
“哦?大师兄?”
那胖道人本来漫不经心的绿豆眼,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韩长生的身上。
这一看,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道人手里的宝石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你”
胖道人浑身的肥肉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长生看着眼前这个肉球,嘴角抽搐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清风?”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
“哇!大师兄啊!!”
胖道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也不管什么观主威严了,像个巨大的肉弹战车一样,轰隆隆地冲了过来。
不知何时,清秀可爱的清风师弟变成“良子”,果然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拦住他!快拦住他!”韩长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这吨位撞上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清风速度极快,一把抱住了韩长生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大师兄!真的是你啊!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啊!”
“若是你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周围的弟子和香客全都石化了。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清风观主吗?
这抱着人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胖子是谁?
“行了行了,鼻涕擦我身上了!”
韩长生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腿从清风的怀里拔出来,嫌弃地拍了拍,“你先站好。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丢人。”
清风这才抹了一把脸,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但还是紧紧抓着韩长生的袖子,生怕他又跑了。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兄弟重逢啊!”
清风转头对着那群呆滞的弟子吼道,“还愣著干什么?这是你们的大师兄!真正的祖师爷!还不快磕头!”
众弟子吓得一激灵,虽然心中震惊万分,但观主发话,哪敢不从,哗啦啦跪倒一片:“拜见大师伯!”
“免礼免礼。”
韩长生摆摆手,指著清风那圆滚滚的肚子,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师弟啊,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瘦皮猴。这才五十年你这是把咱们青云山的猪都吃光了吗?”
“这体型你是怎么做到胖成一个球的?”
清风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大师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叫福气!福气懂不懂?你走了之后,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管事,我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个家业,压力大啊!这一有压力,我就想吃东西,吃著吃著就变成这样了。”
“你这压力还真是别致。”韩长生无语。
“走走走!大师兄,咱们进去说!让你看看咱们现在的家业!”
清风不由分说,拉着韩长生就往里走。
穿过山门,进入主殿区域。
韩长生只觉得眼前金光乱闪,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这”
他指著大殿里那三尊巨大的三清神像,声音有些颤抖,“这是”
“金的!纯金的!”
清风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怎么样大师兄?气派不?当年你说咱们神像掉漆,现在我直接给换成纯金的!光这一尊神像,就用了八千斤黄金!”
不仅仅是神像。
大殿的柱子上盘著金龙,香炉是纯银打造的,就连地上的蒲团,那都是用金丝楠木编的。
整个青云观,就透著两个字——有钱。
四个字,非常有钱。
“师弟啊”韩长生扶额,“咱们是道家清净地,你这弄得跟皇宫似的,是不是有点太俗了?”
“俗?”
清风不以为然,“大师兄,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香客就吃这一套!你越是金碧辉煌,他们越觉得咱们灵验,越愿意掏钱!这叫商业包装!这不是你当初教我的啊!”
韩长生哑口无言。这小子,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对了,师父呢?”韩长生问道。
清风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些,指了指后山:“师父他老人家没能成为筑基大修,已经仙去了。”
韩长生心中一沉。
青云子资质平平,年纪又大,想要筑基,难如登天,寿元尽了也正常。
“不提这个,今天大师兄回来,是大喜事!”
清风一挥手,大声喝道,“来人!摆宴!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统统给我端上来!我要给大师兄接风洗尘!”
当晚,青云观灯火通明。
韩长生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再看看旁边那个不停给自己夹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师弟。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陈年佳酿,入口绵柔。
看着清风那张被岁月和脂肪堆满的脸,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师兄”的瘦弱少年的影子。
“岁月啊”
韩长生在心里,再次长叹一声。
它真的是一把杀猪刀,不仅杀了猪,还把人喂成了猪。
但这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