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赵国京城,韩长生没有御风而行,也没那本事,依旧是一步一个脚印。
十八年的光阴,让他的心境沉淀得如同古井无波,但那份对故土的牵挂,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清晰。
他要去建邺城。
那是他这一世降生的地方,也是他父母埋骨之所。
自打从天牢出来,这一走便是五十多载。
如今他已是炼气三层的修仙者,虽然修为低微,但寿命已比凡人长出不少。此次回去,除了祭拜父母,他更是为了寻找一处真正安稳的沉睡之地。
青云观虽好,终究是人多眼杂,且那里的灵气太稀薄,支撑不了他后续的计划。他需要蛰伏,需要用漫长的岁月去换取一丝长生的契机。
建邺城。
当那个熟悉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韩长生停下了脚步。
城墙斑驳,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苍老,但城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却依旧枝繁叶茂。
韩长生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先去了城外的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旁边也有几块正经的墓地,他父母便葬在那里。
荒草凄凄,几乎淹没了膝盖。
韩长生寻了半天,才找到那两块早已看不清字迹的石碑。
“爹,娘,孩儿回来了。”
韩长生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动用什么法术,他就像个普通的凡人孝子,卷起袖子,一点一点拔去坟头的杂草,又从包袱里取出香烛纸钱,细细点燃。
烟雾缭绕中,韩长生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大多是这些年的见闻,报喜不报忧。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韩长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起身进了城。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甚至连街角的那个烧饼摊位置都没变,只是卖烧饼的人从当初的老汉换成了一个精壮的小伙子。
行人匆匆,面孔全是陌生的。
当年的那些街坊邻居,要么搬走了,要么老死了。韩长生走在人群中,明明身处闹市,却感觉自己像个游荡在时间之外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家酒馆门前。
【醉仙楼】。
这是当年建邺城最好的酒馆,也是他们兄弟几个最向往的地方。
韩长生迈步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再切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鹅,一盘花生米。”韩长生随口报出了当年的“豪华套餐”。
“好嘞!”
不多时,酒菜上齐。
韩长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三个座位,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仿佛回到了七十多年前。
韩长生是阶下囚,靠着关系出来,但身边有陈茂那个老油条狱卒,有那个心狠手辣押司的宋虎,还有那个好勇斗狠、唯命是从的武城。
四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吹牛打屁,畅想未来。
“长生大师啊,以后我要是发财了,肯定请你来这醉仙楼,想吃啥吃啥!”这是陈茂说的。
“俺要是能当上大将军,就罩着你们!”这是武城说的。
“去去去,你们那都不行,以后我宋虎肯定是江湖上的大侠!”这是宋虎说的。
如今呢?
陈茂坟头草都几丈高了,虽然后人争气当了宰相,但他自己却是一抔黄土。
宋虎韩长生在来之前特意打听过。
那小子一个后代升官了,带着一家人都离开了。
还说有一个后代拜入仙宗,成为某位金丹大修士的弟子,一起过去享福了。
至于武城
韩长生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化作一声长叹。
当年分别时,他给了武城提了好几个建议,指点他去二龙山落草,也不知这傻小子听没听进去,如今还活没活着。
就在韩长生对着空酒杯出神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招牌菜都给老子上上来!酒要最烈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震得整个二楼的桌椅都嗡嗡作响。
韩长生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锦袍、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上来。
这汉子满脸络腮胡,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周围的食客被这气势吓得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那汉子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找空位。当他的目光扫过窗边那个独自饮酒的道士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一刻,这汉子眼中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韩长生也愣住了。
虽然眼前这人多了胡子,多了刀疤,甚至气质大变,但那个轮廓,那个眼神
“武城?”韩长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汉子身躯剧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桌前,噗通一声,竟然直接当着满堂食客的面,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韩大哥!韩大师!真的是您啊!”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喊得那是撕心裂肺。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这凶神恶煞的壮汉,怎么见了个穷道士跟见了亲爹似的?
“起来,快起来。”
韩长生连忙扶起他,入手只觉这汉子肌肉如铁,显然是个练家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哭什么哭。”
“俺不哭!俺这是高兴!”
武城抹了一把眼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这一别就是四十八多年了啊!大哥,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韩长生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说。”
两人并未在大堂久留,武城直接扔给小二一锭金子,要了天字号包厢,又把酒楼里所有的好菜都点了一遍。
包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大哥,这些年您去哪了?”武城给韩长生倒满酒,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
“在深山里修了几十年道。”韩长生轻描淡写地带过,“倒是你,看样子混得不错?”
提起这个,武城立刻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全靠大师当年的锦囊妙计!”
武城灌了一大碗酒,开始讲述这十八年的经历。
当年分别后,武城虽然不识字,但他死心塌地信韩长生的话。带着韩长生给的指引,一路奔袭到了二龙山。
那时候二龙山还是个小寨子,武城凭著一身蛮力和韩长生教给他的一些粗浅拳脚功夫,硬是打服了原来的寨主,坐上了头把交椅。
“后来啊,那日子过得是真快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武城眉飞色舞,“大概是十年前吧,有一伙叫梁山泊的强人,派人来送帖,说是什么替天行道,要拉俺入伙。俺本来心动了,毕竟人家势大。但俺想起了大师说的话‘守得云开,莫入泥潭’。”
韩长生微微点头。
“俺就给拒了!”武城嘿嘿一笑,“结果您猜怎么著?没过两年,那梁山泊就被朝廷的大军给剿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啊!俺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多亏听了大哥的话,一直守在二龙山没动窝。”
“你做得对。”韩长生赞许道,“富贵险中求,但平安才是福。”
“是啊!”
武城感叹道,“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俺也四十八多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在二龙山当个山大王养老送终了。可就在某一天,俺遇到了个贵人。”
“贵人?”韩长生眉毛一挑。
“是个仙人!”
武城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神秘兮兮,“那种能踩着剑在天上飞的真仙人!比大哥您当年给俺露的那一手还厉害!”
韩长生心中一动:“哦?那仙人找你作甚?”
“那仙人路过二龙山,本来是想随手灭了俺们的。结果看了俺一眼,说俺是什么什么‘天生神力,根骨清奇’,是个炼体的好苗子。”
武城挠了挠头,“他说他来自什么‘大周神朝’的一个大世家,问俺愿不愿意跟他走,去当个护院家丁。起初俺是不乐意的,俺在山头上当大王多自在,去给人当家丁?那不是犯贱吗?”
“但俺后来想起了长生大师,以后我叫你大哥。”
“自然是可以,我比你年纪大一些。”
武城看着韩长生,眼神诚挚,“大哥您当年就是想去修仙了。俺寻思著,这凡俗界的荣华富贵也就是几十年,死了就变成土了。要是能像大哥一样有点修炼的机会,活个几百岁,那才是真本事!所以,俺答应了!现在我已经修炼有十几年时间了。”
“大周神朝”
韩长生喃喃自语,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在青云观的古籍中并未见过这个地方,看来这赵国、魏国,不过是这庞大修仙世界的偏安一隅。外面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
“是个机缘。”
韩长生看着已经两鬓微霜的武城,认真道,“武城,你这一步走对了。凡俗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岁月。若是能踏入仙途,哪怕只是个家丁,也比在这山沟里强百倍。”
“嘿嘿,大哥说是对的,那就肯定是对的!”
武城咧嘴一笑,“俺这次回建邺,就是来祭祖告别的。没想到老天爷开眼,临走前还能让俺见大哥一面!俺这辈子,值了!”
两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了深夜。
从当年的天牢趣事,聊到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酒过三巡,武城醉眼朦胧,嘴里还嘟囔著:“大哥以后要是俺混出名堂了,肯定肯定罩着你”
韩长生看着熟睡的武城,眼神温和。
“大周神朝么”
韩长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总共四十八年过去,当年的故人都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闯荡了。而自己,虽然手握长生挂,却还在炼气期徘徊。
“看来,我也该加快脚步了。”
韩长生回过头。
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这一夜,建邺城的风很大。
吹散了故人的酒气,也吹开了韩长生心中那扇通往更远方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