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色旋涡,将五人的身影,再一次彻底吞没。
这一次的穿梭,感觉比前两次都要漫长,那股深入骨髓的撕扯感也更加强烈。
当脚下重新踏上实地时,一股能将人烤熟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充斥着焦糊的血肉气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雷无桀刚想开口,就被这股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放眼望去,这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
大地龟裂,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与折断的兵器,战火将天空都烧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这里,是人间炼狱。
在火海的最中央,两道身影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
其中一人,身穿青色长衫,身形潇洒,拳掌开合之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正是雪月城的大城主,酒仙百里东君。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平日的从容,他浑身是伤,嘴角挂着血迹,每一次出招都显得异常艰难,显然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完全被黑色魔气包裹的人形生物。
那魔气翻滚不休,散发着毁灭与绝望的气息,所过之处,连火焰都为之熄灭,大地都随之腐朽。
他的一招一式,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力,逼得百里东君节节败退。
在战场的更外围,站着许多身影。
他们穿着各门各派的服饰,有道门的天师,有佛门的罗汉,也有各大世家的家主。
他们将战场团团围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忌惮,他们不敢轻易上前,却又将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雷无桀看着那个被魔气吞噬的身影,忍不住开口。
“那是什么怪物?”
萧瑟的面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好可怕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逍遥天境的范畴。”
无心没有说话。
从看到那个黑色身影的第一眼起,他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斗。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妖异魅惑的脸上,血色尽褪。
即便隔着那层厚重的魔气,即便那身影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他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父亲。
魔教教主,叶鼎之。
“师父!”
唐莲看着苦苦支撑的百里东君,下意识地便要冲上去帮忙。
雷无桀和萧瑟也同时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站住。”
李君临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却让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他伸出一只手,拦在了众人身前。
“别去。”
雷无桀急了。
“君临哥!再不去百里城主就撑不住了!”
李君临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白衣僧人。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劫。”
“让他自己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无心的身上。
无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想起了那个在姑苏城外,含恨自刎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男人临死前,望向自己的,那充满了不舍与愧疚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当这一幕真的再次出现在眼前,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佛心,还是被搅得天翻地复。
良久。
他重新睁开了双眼。
那双桃花眸子里,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悲泯。
“阿弥陀佛。”
他低喧了一声佛号,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向着那片炼狱般的战场中心,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一圈柔和的金色佛光,自他体内散发开来,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周围那足以焚金化铁的热浪,隔绝在外。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围观的各派高手,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俊美僧人,都是一愣。
苦战中的百里东君,看到无心的身影,也是面色大变。
“别过来!快走!”
而被魔气彻底吞噬的叶鼎之,也感受到了那股纯粹的佛门气息。
那股气息,让他感到厌恶,让他感到威胁。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放弃了眼前的百里东君,转而将那双被魔气侵蚀得一片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在向他走来的白衣僧人。
毁灭性的黑色魔气,在他的掌心疯狂汇聚。
他对着无心,隔空拍出了一掌。
那黑色的掌印脱手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一只足以屏蔽天日的巨大魔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向着无心当头抓下。
这是虚念功第九重,万虚归宗。
是足以让神游玄境都为之色变的一击。
“不!”
远处的百里东君,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所有围观的高手,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生怕被那恐怖的馀波所波及。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掌。
无心,不闪不避。
他甚至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只是那么平静地,迎着那只巨大的魔爪,继续向前走着。
他身上的金色佛光,在那恐怖的魔威之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下一刻。
黑色的魔爪,轰然落下。
无心身上的佛光,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破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染红了他雪白的僧衣。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跟跄了一下,便再次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运功抵抗。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被魔气彻底控制,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男人。
那双清澈的桃花眸子里,流露出的,是无尽的心疼。
一阵轻柔的,带着几分童稚的歌谣,从他的唇边,缓缓地飘了出来。
“月儿光光,照地堂……”
“骑白马,过大江……”
那歌声,很轻,很轻,在这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
可就是这轻柔的歌声,却象是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破了那层厚重的魔气。
正在准备发出第二击的叶鼎之,那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挣扎与迷茫。
那段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旋律,让他那颗被魔念彻底占据的心,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无心,走到了他的面前。
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冰冷的,不带一丝生机的魔气。
他伸出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斗的手,轻轻地,环住了那个被魔气包裹,冰冷坚硬的身体。
那是一个拥抱。
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拥抱。
不带任何内力,不含任何技巧,只是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拥抱。
刺骨的魔气,瞬间侵入无心的体内,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但他抱得很紧。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这个冰冷的男人。
叶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想要推开怀中这个温暖的源头,那来自魔念的本能,让他想要毁灭一切生机。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却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
那首童谣,那个拥抱,象两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他想起了那个在廊玥福地,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他“爹”的小小身影。
“吼——”
他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混乱。
他周身的魔气,疯狂地暴动起来,时而收缩,时而膨胀,象一头濒死的困兽。
百里东君停下了脚步,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那些所谓的正道高手,更是看得目定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妖僧……他在干什么?”
“他不要命了吗!”
无心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叶鼎之那被魔气腐蚀,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他闭上了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爹。”
“安世来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