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临的话音,在观星阁的夜风中消散。
那巨大的黑色旋涡,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混沌气息,将五人的身影,彻底淹没。
极致的失重感袭来,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却永远没有尽头。
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撕扯感。
每个人的身体都象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骨骼在呻吟,经脉在哀嚎。
萧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强行运转内力抵抗,却发现内力在这混乱的时空乱流中,根本无法凝聚。
雷无桀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尖锐的呼啸,他想开口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被碾碎的痛楚。
无心闭上了双眼,口中默念心经,可那狂暴的乱流依旧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坚如磐石的佛心,也泛起了波澜。
唐莲的情况稍好一些,他强忍着不适,试图将众人拉近,但那混乱的力量,让他们彼此之间相隔万里。
李君临是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他能感觉到,这股时空之力正在疯狂地侵蚀着他们的身体,试图将他们抹去。
他的指尖,在那张时空回溯卡上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卡片中散发出来,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护罩,将五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撕扯之力。
即便如此,那股穿梭于时间长河的眩晕感,依旧让人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脚下,终于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五人几乎是同时跌落在地,狼狈不堪。
雷无桀第一个撑不住,趴在地上便开始剧烈地干呕。
萧瑟脸色苍白,扶着身边一块焦黑的石头,大口地喘着粗气。
唐莲和无心盘膝而坐,迅速调理着体内紊乱的气息。
李君临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和焦炭的气息,令人作呕。
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是战鼓擂动的轰鸣声,是濒死者的凄厉哀嚎。
这里,是一片修罗场。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残肢断臂,尸骸遍地。
黑色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无数折断的兵器插在地上,象是一座座简陋的墓碑。
天空是灰蒙蒙的,被战争的硝烟所笼罩。
不远处,一面早已残破不堪,被鲜血染红的巨大帅旗,在一根断裂的旗杆上,倔强地飘扬。
旗帜的正中央,用金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雷。
雷无桀刚刚缓过一口气,抬起头,便看到了那面帅旗。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那是……”他的嘴唇颤斗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萧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也是一缩。
南诀边境,落霞关。
雷家军的帅旗。
他们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场最惨烈的血战之中。
“杀!”
前方,喊杀声再次拔高。
数不清的,身穿厚重黑色铁甲的南诀步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疯狂地冲击着前方一座并不算高的土丘。
他们的眼中,只有麻木的疯狂与嗜血。
而在那座被团团围住的土丘之上,仅剩下数百名浑身浴血的北离士兵。
他们背靠着背,结成了最后的圆阵,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每挥出一次刀,都可能是一名北离士兵最后的力气。
每倒下一人,立刻就有同伴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退无可退。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站着他们的主帅。
在阵型的最中央,一个身披赤红色将军甲胄的中年男人,正单膝跪地。
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断成了两截,只剩下半杆枪身被他死死地握在手中。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响。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那张与雷无桀有着七分相似,却多了无数风霜与坚毅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燃尽一切的决绝。
雷梦杀。
北离八公子之一,雷门四杰之首。
雷无桀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身影。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红色身影。
“放箭!”
南诀的军阵之中,一名将领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发出了冷酷的命令。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万支闪铄着寒芒的箭矢,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成了一片死亡的乌云,屏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那片乌云,朝着土丘的最高处,复盖而下。
土丘之上,雷梦杀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片足以将这里所有人射成刺猬的箭雨,感受着体内早已干涸的内力,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试图躲避。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尽力了。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雷无桀的喉咙深处炸响。
他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一片赤红,血丝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个眼球。
滔天的杀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李君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无桀,看着这个红衣少年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斗。
这是他的劫。
也是他的缘。
雷无桀拔出了腰间的心剑。
剑身嗡鸣,发出了渴望饮血的欢叫。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即将落下的箭雨,和箭雨下那个即将倒下的身影。
一道红光,撕裂了昏暗的战场。
他在箭雨落下的前一秒,轰然砸落在雷梦杀的身前。
“爹!儿子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