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承载着北离未来的诏书,最终还是从明德帝的手中,无力地滑落。
那只曾经执掌天下,翻云覆覆雨的手,就这样垂下,再无半分生机。
大殿之内,时间象是被冻结了。
萧瑟伸着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份诏书,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怔怔地看着那张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
“父皇……”
一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外的天空,依旧是那般澄澈。
可这殿内,却已是天人永隔。
当!
一声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皇城的最深处传来,穿透了宫墙,响彻了整个天启。
那是丧钟。
紧接着。
当!
当!当!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九九八十一响。
这钟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太安殿前,那原本还在等待结果的文武百官,在听到第一声钟响时,便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汇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举国缟素。
殿内,萧瑟缓缓收回了手。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落在地上的,沾着他父亲最后一点体温的明黄色诏书。
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绸缎封面。
大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手中的那份诏书之上。
二皇子萧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白袍的小王爷萧凌尘,抱着父亲的灵位,也停下了哭泣,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份决定他这一脉未来命运的东西。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萧雅,此刻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瑟终于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诏书上的明黄丝线,然后,缓缓展开。
一片明黄色的绸缎,铺陈开来。
上面,是几行铁画银钩,充满了帝王威仪的大字。
最末尾,那八个字,清淅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传位于皇六子萧楚河。
下面,是明德帝鲜红的玉玺指印。
尘埃落定。
萧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萧凌尘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有失落,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李君临依旧靠在殿内的一根朱红色大柱上,单手抱剑而立,对于这个结果,没有表露出任何意外,脸上那淡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可就在这时。
萧瑟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另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掏出了一支通体由紫毫制成的朱笔。
“老六,你……”
萧崇的脸色变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瑟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将那份诏书平铺在地上,然后,蘸饱了墨,提起了笔。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那支朱红色的笔,重重地,落在了那份神圣不可侵犯的传位诏书之上。
一道浓墨,粗暴地划过。
“六子萧楚河”那几个字,被他毫不留情地,彻底涂抹。
“放肆!”
萧崇身边的一名侍卫,看清了他的动作后,惊骇欲绝,拔出刀便要上前阻止。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截古朴的剑鞘,便不动声色地横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儒剑仙谢宣,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萧瑟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涂抹掉自己的名字后,手腕一转,笔走龙蛇。
崭新的字迹,重新出现在了诏书之上。
那字迹,同样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甚至比明德帝的笔锋,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皇九女萧雅。
做完这一切,萧瑟随手将那份已经面目全非的诏书,扔给了旁边一个早已呆若木鸡的老太监。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龙榻之上,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这天下太累,儿臣……不想背了。”
说完,他站起身,转过了身。
“吱呀——”
太安殿那沉重的大门,被他亲手推开。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殿外那震天的哭喊声,也随之涌入。
萧瑟手持那份“新”的诏书,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站到了那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运足了内力,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嚎,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父皇遗诏!”
一瞬间,所有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曾经的永安王。
萧瑟展开了手中的诏书,高高举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祖业,兢兢业业,然天命有时,今大限已至。朕之诸子,唯皇九女萧雅,聪慧贤德,有类朕躬,可堪大任。着即日,登基继位,君临天下!”
“钦此!”
当最后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
整个太安殿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皇九女?
公主殿下?
继位?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当场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萧瑟,气得浑身发抖。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女子称帝之事!此乃乱政!此乃大逆不道!”
“没错!永安王!你这是要毁我北离百年基业啊!”
更有几个性格刚烈的老臣,哭喊着“祖制不可废”,竟一头朝着殿前的石柱,撞了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殿内,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李君临一步踏出,站到了萧瑟的身旁。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威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巨山,瞬间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咔嚓!
他脚下那坚硬无比的白玉石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缝隙。
整个广场,所有的声音,再一次,消失了。
那些正准备撞柱的老臣,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喧哗,所有反对,所有质疑,都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人群之中,萧崇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发作,因为他很清楚,在那个白衣男人的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台阶之上,那个一手改写了北离历史的弟弟。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身后的白王府众人,一挥手。
“我们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瑟看着萧崇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面色不善的宗亲与官员。
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凝重的神色。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李君临,低声说了一句。
“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