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凉城。
这座位于北离边陲的孤寂死城,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驻足。
今日,那扇紧闭了十几年的沉重城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身着灰色长袍的身影,从那幽深的门洞中迈步而出。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万剑齐鸣的排场。
男人背负一柄古剑,剑身用灰布缠绕,只露出一段暗沉的剑柄。
剑名“九歌”。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无声粉碎,化作细腻的齑粉。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景象。
道路两旁原本还顽强生长着的几株野草,在他路过的刹那,象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迅速枯黄、衰败、腐朽。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凄凉之意,以这个灰袍男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洛青阳。
这位画地为牢十几载,被世人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孤剑仙,终于走出了他的城。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藏着无尽锋芒的眸子,看向了东南方。
那是天启城的方向。
“羽儿唤我。”
声音沙哑,带着久不开口的干涩。
下一刻。
灰影闪动。
原本还在城门口的身影,眨眼间便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一地枯败的草木,诉说着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绝望。
……
消息象是长了翅膀,只用了一日,便传遍了整个北离江湖。
孤剑仙入世!
问剑天启!
整个江湖沸腾了,无数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被惊醒,各大门派的掌门更是连夜召集弟子,严令近期不得在天启城附近惹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可是五大剑仙之首,真正站在武道巅峰的怪物!
消息传回天启城时,正值正午,阳光明媚。
可赤王府内,却仿佛比过年还要热闹。
“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从那间充满了药味的卧室里传出,吓得门外的侍女瑟瑟发抖。
“来了!终于来了!”
萧羽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从病榻上跳了下来。
他光着脚,在那堆满了各种名贵药材的地上来回踱步,脸上带着病态的狂喜。
之前在千金台受到的屈辱,那一记记耳光,那一杯杯毒酒,还有李君临那轻篾的眼神,都成了他心中燃烧的毒火。
这些天,他躲在府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男人来了。
那是他的义父,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李君临!萧瑟!”
萧羽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你们不是很狂吗?你们不是有道剑仙和雪月剑仙撑腰吗?”
他面目狰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咆哮。
“我看这一次,谁能救你们!”
“龙邪!”
他大吼一声。
门外,那一身黑衣的谋士立刻推门而入,跪倒在地。
“属下在。”
“备车!我要去城门口,亲自迎接义父!”
萧羽张开双臂,眼中闪铄着残忍的光芒。
“我要亲眼看着,那李君临的人头,是如何落地的!”
……
与赤王府的狂欢不同。
整个天启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那位孤剑仙不仅是天下第一,更是赤王萧羽的死忠后台。
若是他真的斩了李君临,废了萧瑟,那这天启城的风向,怕是又要变了。
不少原本已经倒向永安王府的大臣,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重新拨弄起来。
墙头草,从来都是随风倒的。
云顶天宫。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得有些压抑。
萧瑟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手里那个从不离身的金色小算盘,已经被他放在了一旁。
“洛青阳的凄凉剑意,已至化境。”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赵玉真和李寒衣,声音低沉。
“当年我师父百晓生曾评价,五大剑仙之中,唯有洛青阳,最接近神游玄境。”
雷无桀抱着那柄听雨剑,有些坐立不安。
“姐,连你和道剑仙联手,也挡不住他吗?”
李寒衣脸上那张银色面具早已摘下,她擦拭着手中的铁马冰河,眼神冰冷。
“若是我与赵玉真联手,或许能不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实事求是的严峻。
“但若想胜他,难。”
“凄凉剑一出,万物皆悲。那种心境上的压制,比剑招更可怕。”
赵玉真点了点头,手中的桃花剑轻轻颤鸣。
“他的剑,太‘独’了。”
“心中无挂碍,拔剑自然神。这种人,最是难缠。”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正躺在不远处摇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的男人。
李君临。
他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大殿内这紧张得快要凝固的气氛。
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缠绕在手臂上的那个小东西。
那条气运金龙已经比刚从钦天监带回来时,长大了一圈。
通体金鳞闪耀,一双龙目灵动异常。
此刻,它正随着李君临手中逗猫棒的晃动,上蹿下跳,发出一声声奶声奶气的龙吟。
小金龙一口咬住了逗猫棒前端的羽毛,死不松口。
“啧,松口。”
李君临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再不松口,今晚就把你炖了熬汤。”
小金龙委屈地呜咽一声,松开了嘴,却还是亲昵地蹭着李君临的手指。
“我说,你们一个个都丧着个脸干嘛?”
李君临这才抬起头,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天塌了?”
萧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比天塌了还严重。”
“洛青阳那是冲着你来的。他这一剑下来,整个云顶天宫都得被削平。”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逗……逗龙?”
李君临轻笑一声,将小金龙塞回袖子里。
“来了也好。”
他从摇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省得我还要大老远跑去那个鸟不拉屎的慕凉城找他。”
“这种送上门来的经验包,不要白不要。”
萧雅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那个洛青阳……真的很厉害。”
“我听师父说过,那是真正的杀人剑。”
李君临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放心吧。”
“杀人剑又如何?”
“你夫君我,专治各种不服。”
……
三日后。
天启城外。
原本熙熙攘攘的官道,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的商旅、百姓,早在几十里外就被禁军拦下,不得靠近。
城墙之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一个个面色苍白,手里的长矛都在微微颤斗。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人。
并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
那灰袍人影,就象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轻飘飘地从远处的地平在线飘来。
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点。
几个呼吸间,他便已跨越了数里的距离,站在了天启城那巍峨的城门之下。
洛青阳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块巨大的“天启”牌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过往的追忆,也是对红尘的抉别。
“噌!”
一声清冽的剑鸣,响彻天地。
背后的九歌古剑,自行出鞘,落入他的掌心。
洛青阳握剑。
那一刻,风停了,云止了。
整个天启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城内的百姓,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族,此刻都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哀伤。
想哭。
莫明其妙地想哭。
这就是凄凉剑意,意动山河,剑悲众生。
洛青阳举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象是滚滚天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慕凉城,洛青阳。”
“前来问剑天启。”
“谁是李君临?”
“出来受死。”
话音落下。
他手中的九歌剑,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轰隆隆——!”
一道灰白色的剑气,如同一条愤怒的苍龙,从剑锋之上咆哮而出!
剑气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地将天空中那层厚重的云层,从中斩为两半!
阳光顺着裂缝洒落,却照不透那漫天的凄凉。
“咔嚓!”
坚固无比,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的天启城墙,在那剑气的馀波之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长达百丈,深不见底的恐怖剑痕,出现在城墙之上,触目惊心。
护城大阵的光芒仅仅闪铄了一下,便彻底崩碎。
这便是神游玄境的威势!
一人一剑,压得整座皇城,抬不起头来。
皇宫深处。
明德帝站在高楼之上,看着那道几乎要将天地劈开的剑痕,脸色铁青。
“这便是孤剑仙么……”
他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禁军已经集结完毕,神机营的火炮也已就位。”
大监瑾宣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明德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没用的。”
“若是大军能挡得住神游玄境,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城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看向了那座云顶天宫。
那是唯一的希望。
云顶天宫,露台之上。
狂风呼啸,吹得李君临身上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门口那道不可一世的身影,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凄凉剑意,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中的战意反而如同烈火般燃烧起来。
体内的气运金龙,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发出一声声激昂的咆哮。
“有点意思。”
李君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凄凉剑意,确实比雷轰那种半吊子的杀怖剑,要够味得多。”
他缓缓站起身,整个人象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终于来了个能打的。”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面色担忧的萧雅。
少女一身红衣,在那凄凉的剑意下,显得格外单薄。
“夫君……”
萧雅刚要开口,却被李君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嘘。”
李君临冲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般懒散而自信。
“媳妇,去,帮我温壶酒。”
萧雅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酒?”
“对,温酒。”
李君临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轻松得就象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要那坛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
“火候别太大了,温热就行。”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奔城门而去。
只留下一句豪气干云的话,在风中久久回荡。
“我去去就回。”
“顺便,把那天下第一的名号摘下来。”
“给你当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