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刀,割面生疼。
原本仙气缭绕的蓬莱岛,此刻已沦为修罗鬼域。
黑色海水倒灌而入,并非简单的水流,而是化作九条狰狞的黑龙,裹挟着来自九幽黄泉的阴煞之气,咆哮着冲向岛屿中央。
所过之处,岩石崩碎成粉,草木枯萎成灰。
“西楚剑歌,大道朝天!”
百里东君悬于半空,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手中无剑,却以漫天风雨为剑。
他大袖一挥,万千雨滴化作锐利剑气,与那九条黑龙轰然相撞。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响彻云霄。
三条黑龙被剑气硬生生绞碎,化作漫天黑雨洒落。
但这根本没用。
莫衣站在虚空之中,那一身黑袍如墨翻涌,脸上魔纹闪铄,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方的海水再次沸腾。
那被绞碎的三条黑龙,眨眼间重新凝聚,体型比之前更加庞大,嘶吼声中夹杂着直接攻击神魂的鬼哭狼嚎。
“没用的。”
莫衣的声音冷漠如冰,那是神对蝼蚁的判决。
“在这八卦无尘界中,我即是天。”
“天要你们死,你们不得不死。”
他反手一压。
九龙合一,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爪,朝着下方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圈狠狠拍下。
百里东君面色惨白,体内气血翻涌。
他虽然入了神游,但毕竟初入此境,而莫衣借着地利与鬼仙之躯,内力无穷无尽。
“李小子!我要顶不住了!”
百里东君嘶吼一声,周身酒气化作一道白色屏障,硬扛那落下的巨爪。
咔嚓!
屏障之上,裂纹密布。
下方废墟中,李君临半跪在地,嘴角挂着血丝。
神游体验卡的时效已过,那种力量被抽离的空虚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但他不能倒。
萧瑟、雷无桀、叶若依……所有人都在他身后。
李君临双眼死死盯着空中的莫衣,脚下八卦阵盘疯狂旋转,几乎快要崩碎。
“坤字,土河车!”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岩石拔地而起,化作一座巨大的土石堡垒,将重伤的众人护在其中。
与此同时,李君临眼中的红蓝光芒运转到了极致。
风后奇门,内景,开!
在他的视野中,莫衣不再是那个无敌的鬼仙。
而是一团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能量体。
在那团恐怖能量的内核,也就是莫衣的眉心处,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极不稳定的黑色旋涡。
那是灵魂的缺口。
那是执念的根源。
“找到了!”
李君临猛地抬头,对着空中的百里东君传音入密,声音急促如雷。
“百里城主!这老怪物的肉身借了天地之势,物理攻击杀不死他!”
“他的破绽在脑子里!在灵魂!”
百里东君浑身骨骼被那巨爪压得咯吱作响,咬牙回道:“别说废话!要我怎么做!”
“锁住他!”
李君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有办法进他的识海,修补他的残魂。”
“但我需要你帮我锁住他,让他十息之内,动弹不得!哪怕是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
十息?
面对一个借用天地之力的鬼仙,别说十息,就是一息都可能分出生死。
但百里东君没有丝毫尤豫。
他那双原本有些醉意的眼睛,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傲光芒。
“十息?”
“好!”
“别说十息,就算是一炷香,老子也给你抢过来!”
百里东君单手一招,那只被他扔在远处的空酒壶倒飞回手中。
壶中,还剩最后半口酒。
那不是普通的酒。
那是孟婆汤。
“这一口,敬这操蛋的天地!”
百里东君仰头,将那苦涩至极的酒液一饮而尽。
轰!
一股赤红色的气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燃烧精血!
他在拼命!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百里东君双手虚抱成圆,仿佛怀抱整个苍穹。
他身后的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头巨大无比的鲲鹏虚影,双翼展开,屏蔽了漫天雷云。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百里东君双手猛地合拢。
原本狂暴无比的莫衣,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庞大的吸力与重力场,同时作用在他的身上。
就象是整个天空都塌陷下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吼——!!”
莫衣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周身黑气疯狂翻涌,试图冲破这层束缚。
崩!崩!崩!
百里东君身上的白衣寸寸炸裂,皮肤上渗出无数细密的血珠。
但他一步未退。
双手死死扣在一起,如同铁铸。
“李君临!!!”
百里东君七窍流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快!!!”
不用他喊。
在莫衣被定住的第一瞬,李君临就已经动了。
他将体内仅剩的所有内力,全部灌注于双腿。
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蓝交织的流光,冲天而起。
他没有用剑。
他扔掉了无量剑。
双手之上,泛起幽深诡异的蓝色光芒。
那是直指灵魂的力量。
一息。
李君临冲破了莫衣周身那层恐怖的护体罡气,皮肤被割裂出无数道伤口。
两息。
莫衣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想要抬手,却被百里东君死死压制。
三息。
李君临冲到了莫衣面前。
两人脸贴着脸,距离不过半寸。
李君临甚至能看清莫衣脸上那狰狞跳动的魔纹。
“得罪了,前辈。”
李君临低喝一声,那双闪铄着蓝光的双手,狠狠地按在了莫衣的眉心之上!
轰——!
现实世界的风雨、雷电、咆哮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李君临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冷的雪地里。
寒风刺骨,那是几十年前的北离,那个饿殍遍野的饥荒年代。
四周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四面漏风,大雪顺着破洞灌进来,堆满了角落。
这里是莫衣的识海深处。
也是他入魔的根源——心魔幻境。
李君临快步走向庙宇角落。
那里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是年幼的莫衣,衣衫褴缕,面黄肌瘦。
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加瘦弱的小女孩,那是他的妹妹,小绿儿。
小绿儿已经不行了。
她的气息微弱得象是一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小莫衣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干饼。
那是他讨了一天的饭,挨了无数顿打才换来的。
“妹妹……吃……吃了就不饿了……”
小莫衣哭着,将那块硬得象石头的饼往妹妹嘴里塞。
可是小绿儿已经张不开嘴了。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不……不要……”
成年莫衣的身影出现在破庙门口。
他一身黑袍,看着这一幕,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想要冲过去救妹妹,却只能穿过那些虚影。
这是记忆。
是无法改变的历史。
几十年来,他被困在这段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妹妹死在自己怀里。
这种绝望,足以逼疯任何一个神仙。
“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莫衣跪在雪地里,抱着头,哭得象个无助的孩子。
“我成仙了……我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可我救不了她……我连一块热饼都给不了她……”
李君临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发酸。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时间紧迫。
外面,百里东君正在燃烧生命为他争取时间。
李君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那对兄妹。
他无法改变历史。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铁律。
但他可以改变记忆的颜色。
他可以修补这段破碎的灵魂。
李君临走到那个即将死去的小绿儿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泛着蓝光的手,轻轻复盖在小绿儿那冰冷的额头上。
“双全手,全开!”
这不是复活。
这是唤醒。
唤醒那个沉睡在莫衣记忆最深处,被绝望和悔恨掩盖的,属于小绿儿最后的真灵。
嗡!
蓝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原本灰暗、冰冷的破庙,竟然开始有了色彩。
那呼啸的寒风似乎停了。
小绿儿那原本僵硬惨白的小脸,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红润。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只有对哥哥无限的眷恋。
她没有看那个正拿着干饼哭泣的小莫衣。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跪在庙门口,那个已经入魔的成年莫衣。
“哥哥……”
一声轻唤,细若游丝。
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莫衣心中那厚重的阴霾。
莫衣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方向。
“绿……绿儿?”
小绿儿的虚影缓缓飘起,脱离了那具即将死亡的躯壳。
她在李君临双全手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到成年莫衣的面前。
她伸出那双虽然有些脏,却温暖如初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莫衣那爬满魔纹的脸庞。
“哥哥……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小绿儿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调皮。
“哥哥……你的脸好脏哦,是不是又去跟人打架了?”
莫衣浑身颤斗,眼中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妹妹的脸,却又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碰就碎。
“绿儿……对不起……是哥哥没用……哥哥没能救你……”
“哥哥不哭。”
小绿儿踮起脚尖,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帮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绿儿不疼,真的不疼。”
“哥哥,你答应过绿儿的。”
“你说要带绿儿去看大大的花,看蓝蓝的海,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
“绿儿看不到了,但是哥哥你可以替绿儿看呀。”
小绿儿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真灵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这世上任何一朵花都要璨烂。
“哥哥,你要好好活着。”
“你活着,绿儿就活着。”
“你若是成了魔,那绿儿……就真的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
小绿儿的身影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缓缓融入莫衣的体内。
莫衣呆呆地跪在那里。
他脸上的魔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股阴冷、暴虐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解脱。
“原来……你一直都在。”
莫衣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不是血泪。
是真正的人泪。
……
现实世界。
第十息,刚过。
“噗!”
百里东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那困锁天地的鲲鹏虚影轰然破碎。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而出,重重地坠入下方的大海之中。
“师父!”
远处的唐莲发出一声惊呼。
而在半空之中。
莫衣恢复了自由。
他那只原本即将拍碎李君临天灵盖的手掌,就这样悬停在李君临头顶半寸之处。
李君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保持着按压眉心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赌赢了。
莫衣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已经变回了澄澈的棕褐色。
就象是一汪被洗净的清泉。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消散。
那漫天翻涌的黑色海水,在这一刻迅速净化,变回了原本的蔚蓝。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莫衣和李君临的身上。
莫衣看着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
说完,这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世地仙,双眼一闭,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李君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呼……”
李君临一屁股坐在虚空之中(其实是脚下还有最后一点风后奇门的力场),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过去的莫衣,又转头看向下方海面。
那里,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正冒出来,还在往外喷水。
“呸呸呸!咸死老子了!”
百里东君趴在一块浮木上,虽然狼狈,但中气十足。
李君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大白牙。
他对着下面的百里东君大喊道:
“老酒鬼!别装死了!”
“赶紧上来干活!”
“这回……咱们可是赚翻了!”
不仅捡回了几条命。
还白捡了一个神志清醒的地仙欠下的人情。
这笔买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