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长船巨大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震颤了一下,终于在细软的白沙滩上停稳。
晨曦通过薄雾,洒在眼前这座传说中的岛屿上。
这里美得不象人间。
远处青山含黛,近处绿树成荫,无数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雨般飘落,铺满了一地,象是给这座岛屿铺上了一层五彩斑烂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吸入肺腑,竟让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
“到了!终于到了!”
沐春风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冲下舷梯,双脚踩在结实的陆地上,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就是蓬莱。
那个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中,据说藏着长生不老药的海外仙山。
“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吗?”
雷无桀背着昏迷不死的萧瑟,小心翼翼地跳下船。
他看着四周的美景,那双大眼睛里满是震撼,连刚才大战后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李君临最后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也没有看那缭绕山间的云雾。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草丛里,又扫过远处茂密的树林。
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怎么了,李兄?”
唐莲察觉到他的异样,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太安静了。”
李君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么茂密的林子,这么多花。”
“却没有一只蜜蜂,没有一只蝴蝶,甚至听不到一声鸟叫。”
众人一愣。
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大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果然。
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整座岛屿安静得就象是一座……
巨大的坟墓。
“这……这也许是因为仙家福地,凡俗禽鸟不敢造次……”
沐春风带来的那个向导是个老海客,此刻却牙齿打颤,脸色发青,死死抓着沐春风的袖子。
“公子,不对劲……这地方不对劲!”
“老辈人说过,海上有鬼岛,只见花开,不见活物,入者必死!”
“闭嘴!”
沐春风一把甩开向导的手,强自镇定。
“来都来了,就算是鬼门关,也要闯一闯!”
他看了一眼被雷无桀背着的萧瑟。
萧瑟此时的情况更糟了,那张脸已经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胸口那个黑色的掌印周围,皮肤开始溃烂,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没时间磨蹭了。”
李君临打断了众人的疑神疑鬼,指了指岛屿最高处那若隐若现的一角飞檐。
“人在那上面。”
“雷无桀,背好人,跟紧我。”
“掉队了,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不再尤豫,沿着一条铺满落花的小径,向着岛屿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香气就越浓烈。
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高大,枝叶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让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暧昧。
这是一片桃花林。
粉色的花瓣铺天盖地,美得近乎妖异。
“这路……怎么还没到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司空千落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按理说,以他们的脚力,这座岛哪怕再大,也能走个来回了。
可眼前除了桃花,还是桃花。
“我们好象在绕圈子。”
叶若依面色苍白,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桃树。
“这棵树,我们已经是第三次经过了。”
雷无桀心头火起,大声喊道:“我不信这邪!我来开路!”
他单手托着萧瑟,另一只手抽出心剑,对着前方的桃树丛就是一剑劈出。
这一剑并未动用内力,只是凭着那股子蛮劲。
咔嚓!
几棵碗口粗的桃树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鲜红如血的汁液,看着触目惊心。
众人眼前壑然开朗,露出一条新的小路。
“看!这不是路吗?”
雷无桀得意地回头。
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唐莲瞳孔收缩:“小心!”
只见那些刚刚被砍断的桃树,断口处的红色汁液迅速凝固,枝干疯狂蠕动,眨眼间便重新生长连接,完好如初。
甚至比刚才还要茂盛几分。
那条刚刚出现的小路,再次被粉色的花海吞没。
“鬼打墙?”
沐春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折扇都掉了。
萧雅看着背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哥哥,急得眼泪在眼框里打转,拔出风雪剑就要乱砍。
“别白费力气了。”
李君临伸手按住了萧雅颤斗的肩膀。
他看着这片诡异的桃花林,脸上的表情依旧懒散,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玩味。
“这不是鬼打墙。”
“这是有人嫌我们吵,不想见客,在门口摆了个迷魂阵。”
李君临上前一步,脚下的靴子在松软的泥土上碾了碾。
“此地风水,原本是极好的‘潜龙入海’局。”
“但被人硬生生改成了‘困龙锁’。”
“乾坤倒置,阴阳逆乱。”
“顺着走,这辈子都走不到终点,只会活活累死在这花海里,变成这片林子的肥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袋在青州城“借”来的金叶子。
随手抓出一把,看也不看,朝着四周随手撒去。
咻咻咻——
金叶子带着破空声,没入周围几棵看似不起眼的桃树树干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但那种让人窒息的甜腻香气,似乎淡了几分。
“都退后。”
李君临右脚猛地一跺地面。
“风后奇门,开!”
嗡——!
一道幽蓝色的光晕,以他为圆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原本静止的地面,在众人的视野中开始扭曲、旋转。
巨大的八卦阵盘复盖了整片桃花林。
那些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桃树,在这个阵盘的映照下,竟然变成了一个个活动的棋子。
“巽字,风绳。”
李君临手指轻弹。
无形的风在阵盘中凝聚成绳索,分别缠住了众人的腰。
“从现在开始,我不让停,谁也不许停。”
“我不让睁眼,谁也不许睁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山顶竹楼。
“所有人,倒着走。”
“雷无桀,你背着人,退三步,左转。”
“唐莲,右退五步。”
“那个有钱的少爷,别发愣,往后滚两圈也行,只要别往前走!”
众人虽然一头雾水,但在这种绝境下,李君临的话就是唯一的圣旨。
大家闭上眼,按照李君临的指令,一步步向后退去。
每退一步,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粘稠的阻力感正在消失。
耳边呼啸的风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淅。
“坤字,地载。”
李君临最后一步踏出,稳稳地踩在阵盘的坤位之上。
轰隆——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象是一脚踩进了悬崖。
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
沐春风发出一声惨叫。
但下一秒,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
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冷硬,带着咸湿海风味道的气息。
“到了。”
李君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众人睁开眼。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桃花林不见了。
他们正站在一处孤悬于海面之上的绝壁崖顶。
脚下是万丈深渊,黑色的海浪在下方疯狂拍打着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悬崖的最前端。
一座精致到极点的竹楼,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竹楼前,摆着一张古朴的石桌。
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众人,坐于石桌之前。
海风狂暴,吹得竹楼嘎吱作响,吹得众人衣衫猎猎。
可那个白衣人的长发和衣摆,却纹丝不动。
就象是他所在的那方寸之地,处于另一个时空。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下方的惊涛骇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琴声连绵不绝,如泣如诉。
初听时,只觉得优美动听,宛如仙乐。
可听着听着,众人的脸色变了。
沐春风脸上的表情开始呆滞,眼神变得空洞,他松开了抓着向导的手,一步步朝着悬崖边走去,嘴里喃喃自语。
“太苦了……活着太苦了……”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不仅仅是他。
就连功力较深的唐莲和司空千落,此时也觉得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那种悲伤浓烈到了极致,让人只想抛下一切,哪怕是死,也要寻求解脱。
那是引魂之音!
那是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魔音!
只有雷无桀因为心思单纯,还在傻乎乎地挠头:“这曲子……听着怪难受的,我想哭。”
“捂住耳朵!”
叶若依此时也快撑不住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流出,借着剧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对着众人大喊。
可没用。
那琴声不是通过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人的脑海里炸响。
眼看沐春风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边缘。
李君临动了。
他没有去拉沐春风,也没有去攻击那个白衣人。
他只是拔出了那把无量剑。
手腕一抖,剑身震颤。
铮——!!!
一声比琴音尖锐百倍、刺耳百倍的剑鸣,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锯过钢铁,极其难听,极其粗暴地撕裂了空气。
这声音没有半分美感,纯粹就是噪音。
但这噪音,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上。
“啊!”
沐春风浑身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低头一看,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吓得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了回来,裤子都湿了一片。
琴声戛然而止。
那个背对着众人的白衣身影,缓缓按住了琴弦。
“真难听。”
一道清冷、稚嫩,却透着无尽苍老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出。
他缓缓转过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美得不辨雌雄。
可当你看向他的眼睛时,却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一双历经了无数岁月沧桑,看透了生死轮回,枯寂如死灰般的眼睛。
这就是海外仙山的主人。
那个被世人传颂为神仙,却在这孤岛上画地为牢几十年的绝世强者。
莫衣。
莫衣没有看刚刚死里逃生的沐春风,也没有看手持长剑的李君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叶若依。
那个原本柔弱的绿衣少女,被这目光一扫,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看穿了灵魂。
莫衣那双枯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狂热。
是偏执。
更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怀念。
“像……真象啊……”
莫衣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