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的雨彻底停了。
废墟之上,空气湿冷,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火药残留的硫磺气。
李君临蹲在地上,双手红蓝光芒交织,快若残影,死死按在萧瑟的胸口。
萧瑟躺在泥泞中,那件价值连城的毓秀坊狐裘已被黑血浸透,变得斑驳不堪。
他那张脸,比死人还要白上三分。
胸口那枚漆黑的掌印,象是一个活物,正不断向四周延伸出黑色的脉络,每一次跳动,都似乎要将他仅存的生机吞噬。
双全手,逆天改命。
可这一次,那无往不利的红蓝双光,竟象是遇到了顽石。
每一次修复心脉,那股阴寒至极的阎魔掌力便会反扑,更可怕的是萧瑟体内原本那道早已破碎的隐脉。
它就象是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李君临输送进去的所有生命力,却不见半点愈合的迹象。
“该死。”
李君临低骂一声,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棘手。
“师父……”
一只冰凉的小手,颤斗着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雅跪在泥水里,那身粉色的霓裳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精致的妆容也被眼泪冲花了。
她死死盯着李君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救救我哥……”
那个平日里在大内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小魔王,此刻脆弱得象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不要当什么女帝了,也不要练剑了。”
萧雅哭得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李君临的手背上。
“我只要哥哥活着……只要他活着,我带他回天启,我去求父皇,我去把那些太医都抓来……”
李君临手上的动作没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如渊。
“把眼泪擦干。”
李君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
“太医救不了他,皇帝也救不了他。”
“但这世上,还有我李君临。”
他说着,眼中红光暴涨,猛地一掌拍在萧瑟的天灵盖上!
轰!
一股霸道绝伦的内力强行灌入。
萧瑟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重重落下。
胸口那蔓延的黑色脉络,终于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虽然没有消失,但暂时停止了扩散。
李君临长出一口气,收回双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系统签到得来的“护心丹”,塞进萧瑟嘴里。
“命保住了。”
李君临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周围一圈人,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叶若依,包括刚刚调息完毕的无心,全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真的?”
萧雅破涕为笑,想要去抱萧瑟,又怕碰坏了他。
“别高兴得太早。”
李君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只是暂时死不了。”
他指了指萧瑟的心口。
“阎魔掌的毒我可以解,但他那条隐脉,被这一掌彻底震碎了根基。”
“这就好比一座房子,大梁断了,我只是用几根木头暂时顶着。”
“三天。”
李君临竖起三根手指,目光扫过众人。
“三天之内,必须找到重塑经脉的方法,否则,神仙难救。”
“重塑经脉?”
无心那双妖异的眸子微微眯起,手中的佛珠转动了一圈。
“这等手段,早已超脱了凡俗医术,除非……”
“除非找个地仙。”
李君临接过话茬,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
东边的天际,此时正泛起一丝鱼肚白。
朝阳初升,驱散了漫漫长夜的黑暗。
“海外仙山,蓬莱之岛。”
李君临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那里住着一个人,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救萧瑟,非他莫属。”
“谁?”
雷无桀急切地追问。
“莫衣。”
两个字吐出,在场的年轻人大多一脸茫然。
唯有不远处正在安排弟子救治伤员的雷轰和李素王,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莫衣?那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吗?”
雷轰大步走来,声音如洪钟。
“传闻那是几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的绝世高人,有人说他早已飞升,有人说他死在了海上。”
“他没死。”
李君临笃定地说道。
“他就在那座岛上,等着我们去敲门。”
就在这时,萧瑟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他那双眸子依旧清亮,甚至带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
“海外……仙山么?”
萧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好,那便去。”
萧雅连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可是哥,你的身体……”
“死不了。”
萧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目光落在李君临身上。
“这家伙没拿到诊金之前,是不会让我死的。”
李君临翻了个白眼。
“算你这只死狐狸有良心。”
正说着,李君临忽然转过身,看向那个还瘫坐在泥水里的唐门老太爷。
此时的唐老太爷,哪里还有半点江湖宗师的气度。
一身锦袍破烂不堪,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地看着满地的废铁——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暴雨梨花针千机变。
唐门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能灭了雷家堡,反而折损了数码长老,更重要的是,唐门百年来积累的声誉,在今夜之后,将荡然无存。
李君临迈着步子,走到唐老太爷面前。
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每一声,都象是踩在唐老太爷的心口上。
“唐老头,咱们来算算帐吧。”
李君临从怀里又摸出了那套笔墨纸砚。
也不知道他那衣服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这已经是第三次往外掏了。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铺开宣纸,提笔沾墨。
“你看啊。”
李君临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
“首先,雷家堡这大门、围墙、演武场,都是你带人砸坏的,这得赔吧?雷家好歹也是江南大户,装修费咱们算个一百万两,不过分吧?”
唐老太爷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气血攻心的前兆。
“其次。”
李君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的好兄弟萧瑟,金枝玉叶,被你们唐门勾结暗河打成重伤。”
“这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以后能不能生孩子的后续观察费……”
李君临笔走龙蛇。
“就算个两百万两吧。”
噗!
唐老太爷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竖子……你……你这是抢劫!”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
李君临一脸正色,指了指周围那一圈手按兵器的少年英杰。
“我这叫合理索赔。”
“最后,还有我本人的精神损失费。”
李君临指了指自己那件根本没沾多少灰的白衣。
“我这人大半夜被你们吵醒,心情很不爽,这一不爽,出场费就得翻倍。”
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最后一笔。
“总计,五百万两。”
李君临拿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欠条”,在唐老太爷面前晃了晃。
“签个字吧,老太爷。”
“这笔帐,唐门可以分期还,但我建议你们最好快点。”
李君临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冷,手中的无量剑微微出鞘一寸,剑身映照着初升的朝阳,寒芒刺眼。
“因为如果我不去收帐,那就只能让那边的雪月剑仙,还有我兄弟雷无桀的外公剑心冢冢主去收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唐老太爷不得不受。
他看着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的李素王,看着那个已经手握心剑的雷无桀,再看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唐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唐老太爷颤斗着手,在那张如同卖身契一般的欠条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按完之后,他整个人象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彻底瘫软在地,仿佛在这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这就对了嘛。”
李君临满意地收起欠条,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唐莲。”
他回头喊了一声。
一直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唐莲,缓缓抬起头。
“这欠条你拿着一份副本。”
李君临随手柄一张拓印好的纸扔了过去。
“以后唐门要是敢赖帐,你就拿着这个去雪月城找你师尊。”
“告诉百里东君,他徒弟要是被欺负了,我就去把他的酒窖给炸了。”
唐莲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眼框一热。
他知道,李君临这是在给他撑腰,在给他留一条回唐门整顿乱局的路。
“多谢……李兄。”
唐莲重重地抱拳。
“行了,煽情的话留着以后说。”
李君临大手一挥,转身走向停在雷家堡外的一辆马车。
那马车虽然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波及,断了一根车轴,但在雷家弟子的抢修下,勉强还能跑。
“上车!”
李君临翻身上马,充当起了车夫。
“目标,东海!”
萧雅扶着萧瑟钻进车厢,雷无桀背着他的心剑跳上车辕,无心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僧袍,轻飘飘地落在车顶。
司空千落提着银月枪,叶若依静立一旁。
雷轰和雷云鹤站在废墟前相送。
“千虎还需要我们照料,雷家堡也要重建。”
雷轰看着车上的少年们,大声喊道。
“小桀!到了外面别给你爹娘丢人!”
雷无桀红着眼框,用力挥手。
“师父放心!等我回来,我一定名扬天下!”
李君临一抖缰绳。
“驾!”
马车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身后,是满目疮痍却重获新生的雷家堡。
前方,是未知而神秘的茫茫大海。
……
千里之外。
东海之滨,迷雾缭绕。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千堆雪。
海面之上,一叶孤舟,无帆无桨,却在风浪中稳如泰山,缓缓向西而行。
舟头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欺霜。
看面容,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模样,俊美非凡,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枯寂。
他的双眼,深邃如海,仿佛藏着无尽的岁月与孤独。
他静静地注视着西方,那是陆地的方向。
海风吹起他的长发,却吹不动他身上那股仿佛凝固了时间的孤冷。
“终于……”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象是许久未曾说话。
“有人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