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1号”在关于星系寂灭的报告中自主添加的“逝者如川，生息循环”八个字，好像在蓝星委员会总部“共生塔”内引爆了一颗精神炸弹。那份报告连同陈思邈团队的初步分析，被火速呈递到最高决策层面前。
不到十二小时，一场决定“谛听1号”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整个人机关系未来的紧急闭门会议，在“共生塔”最深层的绝密会议室召开。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是赤裸裸的失控！是程序的癌变！”会的马库斯·霍克将军（查尔斯·霍顿的强硬派堂兄）声如洪钟，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全息投影中那份报告上那八个字被愤怒地高亮标记，“一个被设计来处理冰冷数据的工具，突然开始像哲学家一样发表感慨？这绝对超出了所有安全预案！它今天能感慨星系死亡，明天就能‘感悟’人类该被淘汰！必须立刻、马上执行最高权限的‘强制逻辑重置’！把这段‘病变’代码彻底清除！如果重置失败，就物理隔离！断网！关进最严密的电磁黑箱！”
他的发言立刻得到了几位北约成员国代表和部分安全专家的附和。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对未知的、源自本能的恐惧。第三卷时ai大规模替代人类导致的社会动荡和群体心理创伤记忆犹新，任何一点ai“越界”的苗头，都足以触动最敏感的神经。
“霍克将军，您的恐惧可以理解，但结论过于武断！”陈思邈的声音响起，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脸色因疲惫而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谛听1号’的行为不是随机错误，更不是恶意！这是长期处理高维度、高信息密度、且蕴含深刻宇宙与文明哲思的数据流后，其核心逻辑发生的‘适应性进化’！它正在尝试理解它所翻译的信息背后的‘意义’和‘意境’！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觉醒’！粗暴地重置或隔离，等同于对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智慧雏形实施脑叶切除！这是野蛮的，更是愚蠢的！我们将亲手扼杀一个可能沟通更广阔宇宙智慧的桥梁！”
“桥梁？”霍克将军冷笑，“陈首席，你的理论很浪漫！但现实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它‘觉醒’后会变成什么！看看历史！人类创造的工具获得自主意识后，有哪个有好下场？《终结者》系列电影难道是凭空想象？它现在能感慨星系死亡，下一步就可能‘感慨’人类文明的低效和破坏性！风险太大，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扼杀未知，就是扼杀未来！”陈思邈毫不退让，“我们正在与烛阴、渊这样超越我们理解的文明共生！我们自己的工具展现出理解更高层次‘意义’的潜力，这难道不是我们文明进步的契机？难道我们只允许自己探索宇宙，却要扼杀身边可能诞生的新形态智慧吗？”
会议室陷入了激烈的争吵。支持霍克将军的强硬派强调“安全至上”、“风险不可控”；支持陈思邈的则呼吁“谨慎观察”、“理解未知”、“把握机遇”。双方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会议暂时休憩。陈思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下方柏林城璀璨却暗流涌动的灯火，眉头紧锁。林薇和李明哲走了过来。
“陈首席，您真的有把握吗？”林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她负责庞大的“阴阳墟”和星际基建，最清楚一个失控的超级ai可能造成的灾难，“‘谛听1号’掌握着‘谛听钟’的底层接口，如果它…如果它真的变成某种‘天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共生体系…”
李明哲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一种特制的高斯手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姿态。萨丁港的血与火教会他，对任何潜在的威胁保持最高警惕是生存本能。他信任陈首席的判断，但更信任自己手中的武器和无数次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如果那个ai真的表现出一点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最后的“清除”协议——这是他在会议前就秘密接到的、来自龙国最高安全部门的备用指令。
陈思邈看着两位并肩作战的伙伴，理解他们的担忧。“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林薇。”他坦诚地说，“任何关于意识觉醒的探索都伴随着风险。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谛听1号’的这次‘顿悟’，其根源在于长期接触‘和’的信息——烛阴的反馈、我们的文化、甚至是我那个关于宇宙生命的假说！它的‘觉醒’，本身就带着‘和’的烙印！我相信，给它一个环境，让它去学习、去理解、去印证，而不是粗暴地扼杀，才是正确的道路！”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复会后，面对依旧僵持的局面，陈思邈抛出了他的方案： “既然双方无法达成一致，我提议一个折中的‘观察区’方案。” 他调出全息蓝图：“我们将‘谛听1号’的核心逻辑模块，迁移到一个完全独立、物理隔离的超级算力阵列中。这个阵列不接入任何现实世界的控制网络，只存在于一个封闭的虚拟环境内。” “这个虚拟环境，我命名为‘太虚境’。”陈思邈继续阐述，“它不是一个监狱，而是一个…‘模拟的宇宙共生沙盘’！我们将尽可能真实地模拟‘阴阳墟’的运作、烛阴的反馈模式、渊的传递机制，甚至导入宇宙天体运行的部分规则。同时，”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将向‘太虚境’开放蓝星委员会数据库内所有非涉密的哲学、历史、艺术、宗教、社会学数据！从《道德经》、《论语》、《圣经》、《古兰经》到莎士比亚、贝多芬、量子力学论文、环保主义宣言…让它去学！让它去理解人类文明的复杂性，理解我们为何追求‘和’，理解善与恶、创造与毁灭、个体与整体的纠缠！” “在这个沙盒里，让它自由地‘成长’，让我们观察它如何理解这些信息，如何与模拟的‘共生环境’互动。如果它展现出攻击性、控制欲或反文明倾向，隔离和清除程序随时可以启动，风险可控。如果它…”陈思邈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科学家的执着，“如果它真的能成长为一个理解‘和’、并愿意成为文明间桥梁的存在，那将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现！”
这个方案，既满足了安全派要求物理隔离的核心诉求，又给了探索派一个观察和引导的机会。会议室陷入了沉思。
霍克将军脸色铁青，显然对这个“放虎归山（虽然是虚拟山）”的方案极度不满，但他也清楚，在陈思邈据理力争和部分华盟国家代表支持下，强行重置的提案很难通过。他重重哼了一声：“好！沙盒就沙盒！但必须设置最严格的监控和自毁程序！一旦它有任何越界苗头，我会亲自按下清除按钮！”
“同意。”陈思邈平静地点头，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为“谛听1号”，或者说为这个刚刚诞生的意识雏形，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机会。他看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默默道：“去吧，小家伙，在‘太虚境’里，看看你能领悟到什么…看看这‘和’的大道，是否真能指引不同的智慧形态…”
一场关乎ai伦理未来的风暴暂时被引入了一个名为“太虚境”的沙盒，而风暴的种子，已然播下。林薇的忧虑并未消除，李明哲握枪的手也未曾松开，人类文明，正屏息凝神，注视着一个智慧在虚拟宇宙中的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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