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雅间里炭火正旺,松柴噼啪作响,烘得檀木长桌微微发烫。熊文灿掀帘而入,狐腋大氅带进来一股寒风,灯火晃了几晃。十几名汉国商人早已起身,拱手作揖,口中“总督辛苦”“冬寒保重”的客套话此起彼伏。
熊文灿抬手虚按,径直在主位坐下,腰间的佩刀碰得椅背“当啷”一声。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而锐利,开门见山:“诸位,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借钱。实数:二十万两白银。”
话音落地,雅间里像被瞬间抽空了热气。
最年长的那位商人手里茶盏蓦地一抖,澄亮的茶汤溅在袖口,却顾不得擦,只瞪圆了眼:“二十万两?”
旁边的中年掌柜喉咙发紧,下意识重复:“二十万两……可不是二十万枚铜钱。”
年轻些的商贾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茶盏啪地落回托盘,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十万两白银——这数目在他们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低头盘算:若按往年海贸利润,要装满多少条船、跑多少趟南洋?
有人抬眼偷瞥熊文灿,见他神色冷峻,不似玩笑,心里又是一沉。
短暂的沉默后,年长者轻咳一声,强作镇定:“总督,二十万两非小数目,容我等商议片刻。”
熊文灿微微颔首,眼底血丝未褪,声音却透着疲惫后的坚决:“诸位,我熊某今日开口,便已把身家与朝廷颜面一并押上。只望诸位看在泉州百姓与前线将士的份上,给个痛快的答复。”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亲卫守在门口,自己则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雅间里,炭火噼啪,商人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如细浪翻涌。二十万两白银的重量,此刻悬在每个人的舌尖与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雅间里炭火正旺,却压不住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凉意。十几名汉国商人把椅子挪成一圈,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潮水在暗礁下回旋。
“二十万两……”有人先开了口,尾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苦笑,“就是把咱们几条船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凑得出也不敢给。”另一个年长些的商人用指节轻叩桌面,眼里闪着谨慎的光,“总督再大,也只是总督。一纸公文,明日或许就换了颜色。咱们把银子交出去,后日朝廷一道折子,说熊大人‘擅借军饷’,银子就打了水漂。”
旁边的人点头,声音更低:“当年在宁波,咱们信了知府大人的保票,结果货卸了一半,衙门换了人,新官不认旧账。船在港里停了一个多月,最后连本带利赔了个干净。那滋味,我至今记得。”
“还有广州那一次。”一个年轻些的商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说是巡抚作保,结果巡抚被召回京城,咱们的货款就成了‘无头债’。货主跑断腿,也只追回三成。”
“大明官场,今日说‘朝廷急需’,明日就能改口‘查无此事’。”有人摇头,声音里夹着疲惫,“咱们跑海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朝令夕改’。银子一旦离手,就像把命交给了风浪。”
“所以咱们才定死规矩——没见到现银,货绝不下船。”年长者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不是咱们不信熊总督,是咱们被这‘明日就变’的官场吓怕了。今日他坐在这儿,明日换个人来,咱们找谁哭去?”
一圈人沉默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同样的谨慎与疲惫。他们见过太多“今日红印、明日白印”的把戏,也见过太多船主因为轻信而血本无归。于是他们把信任锁进铁箱,把规矩刻在桅杆——在大明的港口里,只有银子落在手心,才算真正的交易完成。
雅间里炭火噼啪,茶香却早凉透。年长的商人搓了搓手,朝熊文灿拱了拱,先开了口:“总督,咱们十几号人把账簿在心里盘了又盘,实在拿不出这二十万两。”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咱们跑的是小本海贸,船吃水深、货压舱,现银都押在下一趟买卖上,真抽不出这么大笔现钱。”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掌柜也连忙补充:“总督明鉴,海上风浪无常,今日赚了,明日可能就赔个底朝天。这二十万两砸进去,我们真担不起血本无归的风险。若只是三五万两,咱们拼拼凑凑还能咬牙,可如今这数目……”他说到这儿,摊开双手,做了个“无能为力”的姿势。
熊文灿的眉心猛地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急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痛:“诸位,这二十万两不是给我熊文灿私用,是用来买火药、买冬衣、买救命的军资。新军已练成,却空着手,若硬顶着风雪出征,恐怕全军都要冻饿在半途。明年开春,福建没了这支兵,叛旗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又是怎样一幅地狱图?诸位走南闯北,见过饿殍遍地、见过焦土成灰,难道真忍心看这片海岸再遭一次浩劫?”
他话未说完,眼圈已红,双手抱拳,重重地朝众人一揖:“我熊某今日放下总督架子,求诸位看在沿海数十万生灵的份上,再想一想,再让一让!”
雅间里一时寂静,只听得炭火“哗剥”作响。十几名汉国商人互相望了望,目光里闪过犹豫,却终究被多年累积的谨慎压了下去。年长的商人再次拱手,语气低沉却坚定:“总督,非是我们不念百姓,实在是力有不逮。海上生意正如总督所言,风险难测,我们实在拿不出这笔巨款。若真需如此大宗银两,还请总督移步汉国朝廷,或许能得到国库支持。今日,我们只能抱拳告歉。”
话音落地,十几人齐刷刷起身,朝熊文灿深深一揖。炭火依旧旺,茶香却彻底凉了。熊文灿望着那一排低垂的背影,苦涩在喉头翻滚,终究只能长叹一声——这一趟,求援被拒,二十万两白银的缺口,依旧横在眼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