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杭城的秋光铺洒得满城皆是。宋峤端着一杯自己冲的卡布奇诺站在杭州壹号院28楼的家中落地窗前,凭栏远眺,眼底铺展开一幅阔朗的秋日画卷。奶泡在杯口凝成细腻的纹路,氤氲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醇厚的咖啡香,与窗外江风的湿润气息交织在一起。
澄澈的天空下,钱塘江像一条淡青色的绸带,静卧在城市的脉络里。复兴大桥与钱塘江大桥的钢索在阳光下泛着冷亮的光,车流如织,像跃动的光点,在江面之上织就细密的网。对岸的六和塔矗立在层林之间,飞檐翘角被秋阳镀上一层暖金,塔檐下悬挂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隐约能听见细碎的叮当声。远处,西湖的群山连绵起伏,深浅不一的红与黄晕染开来,鸡爪槭燃着簇簇艳红,像点燃的火把,枫树叶舒展着橙黄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上,间或点缀着松柏的苍绿,像大自然精心调过的色盘,浓淡相宜,壮阔又雅致。江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窗纱轻轻晃动,也吹得宋峤心头那点残留的焦躁,散了几分。
她的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目光掠过江面的粼粼波光,掠过对岸的斑斓山色,心头漫过一阵久违的松弛。手机屏幕亮了亮,是一条来自滨江区市场监管局的官方短讯,措辞简洁严谨,大致内容是关于此前峤宇科技被举报涉嫌技术侵权的核查工作已基本收尾,核查结果证实峤宇的核心技术均为自主研发,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后续将出具正式的核查公示。
宋峤盯着那条短讯看了许久,指尖缓缓划过屏幕,悬着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像一场席卷而来的秋雨,曾让她彻夜难眠,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技术图纸发呆,生怕一丝疏漏给公司带来难以挽回的损失,如今雨过天晴,连空气里都透着轻快的味道。她将手机揣进衣兜,转身时,目光扫过客厅的原木茶几,那里放着一封来自酒泉的信,信封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边角微微卷起,花途的字迹隽秀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像这秋日的风,清冽却绵长。信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去年秋天她和花途在灵隐寺旁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花途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指尖还轻轻牵着她的裙角。
她随手拿起沙发上的米白色针织披肩裹在肩上,柔软的毛线贴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刚走到厨房想接杯水,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法务总监张律的来电。电话那头,张律的声音依旧利落沉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峤总,市场监管局那边的舆情报告出来了,现在网上抹黑公司的言论已基本没有了,网警同志刚才也打电话来告知,针对咱们的造谣账号已经全部被封禁,相关的商业推手也在追查中,很快就能有结果。另外,技术部提的新品研发推进会方案我看了,场地定在江景厅很合适,视野好,正对着钱塘江,也契合咱们的航天主题。”
“知道了。”宋峤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是刚从饮水机接出来的温水,“让公关部把近期的舆情数据整理成册,发给各部门负责人参考,也让大家都松口气。推进会的流程再细化一下,重点突出咱们的专利技术和研发成果,把那些核心专利的证书复印件都准备好,也给合作方吃颗定心丸。对了,参会人员的名单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重要的合作方代表,尤其是和咱们合作研发新型材料的那几家企业。”
挂了电话,宋峤将温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凉意。她转身走到客厅的飘窗旁坐下,飘窗上铺着浅灰色的羊绒软垫,踩上去软软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是花途去年秋天从鲜花市场买回来的,叶片被秋阳晒得饱满透亮,叶尖泛着淡淡的红晕,那是花途临走前帮她打理好的,他还特意在花盆底下贴了小标签,用黑色水笔写着每一种多肉的名字和养护方法,“姬秋丽,喜阳耐旱,每周浇一次水”“玉露,忌暴晒,放在散光处”,字迹工整,透着几分细心。她随手拿起一本搁在飘窗上的财经杂志,头版的标题格外醒目,说的是民营航天领域的新一轮政策利好,峤宇的名字被列在一众企业之首,旁边还配了一张火箭发射的图片。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却没什么欣喜的滋味。这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虽有惊无险,却也让她看清了人心叵测。只是,那场谣言背后的推手究竟是谁,境外那家所谓的科研公司到底意欲何为,这些疑问,像细小的尘埃,落在心底,拂之不去。
宋峤靠在飘窗的软垫上,望着窗外的秋阳发怔。江面上的船只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像被时光划过的印记,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她想起前些日子,为了应对核查,她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一遍遍整理技术资料,一遍遍核对专利证明,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连眼角的红血丝都来不及消退,就要赶往下一个会议,和律师、技术专家反复沟通细节。那些疲惫的日日夜夜,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唯有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疲惫,还残留着些许印记。
正思忖间,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语气严谨得带着几分官方腔调,像是经过专业训练:“宋峤女士您好,我是温和春,北京特派调查组的。我们目前在杭州查办一起经济类案件,涉及几位航天系统的相关人员。了解到您的企业此前与相关人员有过行业内的交集,想约您明天上午见一面,做个例行的情况核实,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温和春的话滴水不漏,没有提任何具体人名,也没有透露案件细节,只说是“例行核实”。宋峤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航天系统”“经济类案件”,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她定了定神,应声:“可以,时间地点你们定,我准时到。”
“好的,稍后我们会把地址发您。”温和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隐晦的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宋女士,今天的通话内容还请您保密。另外,有个情况……我们了解到您和花途的关系,关于这个案子,我们暂时不打算告知他,还请您也多留意,避免不必要的困扰。”
宋峤的心头猛地一沉。花途的老师崔明山!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她的心上。这场意料之中的变故终究还是要来了吗?温和春特意叮嘱不要告诉花途,这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她喉间有些发涩,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
挂了电话,宋峤将手机放在身边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软垫上的纹路,羊绒的触感细腻,却抚平不了她心头的褶皱。温和春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她太了解花途了,崔明山于他而言,亦师亦父,是引他走进航天领域的领路人,若是恩师真的牵扯其中,花途该有多难受?他肯定会自责难过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心事,暂时压在心底,隐隐感觉还有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面的湿润气息,也带着几分凉意。宋峤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起身走到客厅的书架旁。书架是花途亲手组装的,原木色的板材透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摆着几架火箭模型,是花途亲手做的——花途把它们从自己的杭科院公寓里小心翼翼搬到了宋峤的家里,每一架都标注着型号和参数,字迹清晰,最小的那一架,还是他大学时的毕业设计,箭身上还留着他当时不小心蹭到的胶水痕迹。她拿起最小的那一架,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想起花途在航天领域工作的日日夜夜,想起他对着图纸蹙眉的模样,想起他抱着她,笑着说“要记得想我”的语气,心头漫过一阵细密的疼。
她将模型放回原处,转身时,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日历上。日历是手撕的老式款,纸页泛黄,带着怀旧的气息,被翻到了今天,旁边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是花途在信里说的归期。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红圈,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日历上,将那个红圈映得格外醒目,像一颗跳动的红心。
正想着,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是花途发来的微信,带着一串轻快的语气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跃:“峤峤,调休批下来了!后天上午的航班,落地萧山,我终于能踩着杭城的秋光,回去见你了。”
宋峤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按下回复键:“好,我去接你。”
几个字发出去,鼻尖突然一酸。这些日子的委屈、疲惫、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却扬得更高了。两千里的距离,终于要被脚步丈量;戈壁的风沙,终于要融进这一江秋水里。
而此刻,酒泉卫星发射基地的停机坪上,花途正站在一架装卸机旁,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纸页被戈壁的风吹得微微发卷。戈壁的风卷着细沙,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格外明亮,眼角眉梢都透着温柔。身后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花总师,这是赶着回去见女朋友啊?听说杭城的秋天,江景配山红,美得很,可别只顾着陪女朋友,忘了给我们带点杭城的桂花糕回来。”
花途回头,眼底的笑意漫开来,像戈壁滩上难得的月光,温柔又明亮。他将航班信息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生怕被风吹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是啊,很久没见了。放心,桂花糕少不了你们的。”
同事们哄笑起来,有人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盒子外面裹着牛皮纸,用红绳系着蝴蝶结:“这是我们托人在镇上买的戈壁石,是前几天下队勘测时捡的,个个都带着风沙打磨的痕迹,形状各异,带回去给你女朋友当礼物,也算让她尝尝咱们戈壁的味道。有机会请她来做客,也让我们见见花大帅哥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儿呀?”
花途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郑重地放进包里,小心翼翼地摆好,生怕硌坏了里面的石头,笑着道谢:“一定,等下次有机会,带她来看看戈壁的星空。”他低头看了看盒子,想起宋峤喜欢收集这些带着自然气息的小物件,家里的窗台摆满了她从各地捡回来的石头、贝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能透过千里长空,看到那片连绵的群山,看到那片澄澈的江面,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等他回家的人。
风卷着戈壁的细沙,吹过空旷的停机坪,吹过林立的发射架,也吹向了南方的杭城。
与此同时,杭科院大门外的梧桐树下,韩雪正攥着包带,站在秋风里瑟瑟发抖。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特意早起熨烫了一身深色西装套裙,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熨烫的痕迹还清晰地留在裙摆上,可此刻,熨得平整的裙摆被风吹得翻卷,领口的纽扣也被她攥得变了形,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脚下的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硌得她脚心发疼。从家到杭科院的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长到足够她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自己伪造技术对比图时的慌张,手指抖得连鼠标都握不稳;想起匿名雇佣水军时的忐忑,躲在电脑屏幕后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想起那个境外号码传来的冰冷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敢抬头看杭科院那栋设计流畅恢宏的办公楼,浅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怕撞见同事探究的目光,更怕看到15楼门口那块写着“调查委员会”的指示牌。风卷着梧桐叶,打在她的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那个境外号码再也没有打过进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烂摊子。她甚至能想象到,同事们在背后议论她的样子,想象到自己被辞退甚至还要坐牢的结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连带着包带都变得滑腻腻的,几次差点从手里滑落。可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一切,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无处可逃。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楼,乘坐电梯来到15楼的调查组办公门口,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门内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灯光从门内透出来,映得玻璃上满是她的狼狈倒影——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知道,推开门,就是她亲手为自己掘的深渊,可她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尖锐的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抬脚,朝着那扇门,缓缓走去。
楼外,杭城的秋光正好,层林尽染,江水汤汤。归期已定,所有的等待,都将在这个斑斓的秋日里,迎来圆满的句点。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霾,也终将在这秋日的暖阳下,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