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甲板之上,愁云惨淡的气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喧闹与振奋。
数百名中毒的修士盘膝而坐,身前各放着一只粗瓷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淡青色的药液。
潘玉和手持一个硕大的药瓢,正在依次为众人分发。
他每到一人身前,便舀上一勺,口中则不停地嘱咐着。
“【此药力道虽已稀释百倍,但依旧霸道,尔等只需似前番那般闻其药气,以灵力搬运周天,便可缓缓化解体内毒气】”
“【若有淤塞感强者,再小口服下,切记不可贪多】”
药液入碗,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草木之气混杂着磅礴的生机,瞬间弥漫开来。
众修士精神一振,不敢怠慢,连忙闭目凝神,依言行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修士身体微微颤抖,面露痛苦之色,但紧接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败气息便从其天灵盖和周身毛孔中被逼出,消散在空中。
“【通了!我的经脉通了!】”
一名修士惊喜地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重新开始流转的灵力,激动得无以复加。
“【何止是通了,我感觉盘踞在丹田的那股肚胀之息,被这药气一冲,竟弥融了大半!】”
“【神药!当真是神药啊!】”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修士中毒日久,早已体会到那灰败死气的难缠,如同跗骨之蛆,任凭你如何用灵力冲刷,都纹丝不动,反而会不断污浊你的灵力。
可如今,仅仅是闻了闻这药汤的气味,便有如此奇效,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杨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多日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身旁的几名核心护卫,亦是长出了一口气。
船,保住了。
人,也保住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大部分修士体内的毒性都已好了七七八八,虽说不上痊愈,但已无性命之虞,只需再调养些时日便可。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潘老,潘老!再给我来一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先前在人群中认出潘玉和身份的那位百越修士,陈岨。
此刻他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哪还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潘玉和眉头一皱,瞥了他一眼。
“【陈岨,你既已痊愈,何必贪墨这救命的药汤?】”
陈岨嘿嘿一笑,脸上带着一丝神秘。
“【潘老,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压低了声音,但甲板上何等安静,他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这药汤当真是绝了!我方才将碗中剩余的药液服下,不仅将体内残余毒气一扫而空,那股磅礴的生机灵力更是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我感觉……我感觉困扰我许久的瓶颈,都松动了一丝!】”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什么?还有此等奇效?】”
“【陈道友此话当真?】”
“【我……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灵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不止一筹!】”
一时间,甲板上再次炸开了锅。
如果说祛毒是救命之恩,那助益修为,便是再造之德!
众修士看向潘玉和手中药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火热。
就连杨泰,也是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潘玉和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他身为医修,亲自调配的药液,自己岂会不知?
他所用的那些辅药,不过是些中正平和的固本培元之物,绝无可能让一名筑基修士的瓶颈松动。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作为“引子”的神秘水珠!
此物不仅能解奇毒,其内蕴含的生机与灵力精纯度,竟高到能反哺修士的修为!
这已经超出了“灵液”的范畴,近乎于传说中的“道源”之物了。
潘玉和心中惊涛骇浪,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呵斥了陈岨一句。
“【休得胡言,此乃救命之药,非增进修为的灵丹,再敢喧哗,休怪老夫无情】”
他将药瓢收起,对着杨泰拱了拱手。
“【杨管事,两番祛毒,大部分人的毒性已经压制住,剩下的只需静养便可】”
杨泰点了点头,走上前,对着潘玉和郑重一拜。
“【潘先生大恩,杨某铭记在心】”
潘玉和摆了摆手,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向了那紧闭的甲字一号房舱门,沉吟片刻,开口道。
“【杨管事,陆道友……这几日为了凝聚救命真源,心神损耗巨大。老夫不才,于望闻问切一道还算有些心得,想去为他诊一诊脉,看是否能帮衬一二】”
杨泰闻言一怔。
他看了一眼舱门,脸上浮现出担忧与敬佩交织的神色。
这几日,陆道友闭门不出,只在约定之日送出真源,其付出之大,可想而知。
万一真有什么闪失,那他杨泰可就欠下天大的人情债了。
让潘先生这等妙手回春的医修去看看,也好让人放心。
“【这……也好】”
杨泰思虑再三,点了点头。
“【只是陆道友正在静养,我等不便打扰,还需……】”
他话未说完,一名护卫匆匆从船舱内走出,快步来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杨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知道了,让他们继续审,务必撬开他的嘴】”
他挥退护卫,然后转头对潘玉和歉意地一笑。
“【潘先生,查抄毒源之事有了些眉目,杨某需亲自去处理一下。就有劳先生,代我去探望一下陆道友了】”
杨泰显然不想多谈,这是将机会顺水推舟地送到了潘玉和手上。
“【杨管事自便】”
潘玉和心中一定,对着杨泰拱了拱手。
目送杨泰带着几名心腹护卫匆匆离去,潘玉和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了甲字一号房的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嘎吱一声轻响。
门扉洞开。
一股混杂着草木灰烬与奇异幽香的烟尘,扑面而来。
舱室之内,光线昏暗,几缕天光从舷窗透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
正中央的蒲团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正是陆琯。
他似乎刚刚结束行功,周身气息微弱,脸色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连嘴唇都有些发青。
听到开门声,陆琯“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来人是潘玉和,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警惕。
“【潘老?】”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潘玉和迈步而入,反手将木门轻轻关上。
他没有理会陆琯的问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先是在舱室内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角落里,几个木盒敞开着,里面盛放“啼魂木”与“安神沙”的盒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残渣。
那枚“浣灵石”也光华黯淡,显然灵性大失。
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这些魂属灵材被强行萃取提纯后留下的气息。
潘玉和的目光最后落回到陆琯身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陆道友不必惊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在下此来,不为诊脉,也非探望】”
陆琯眼中的“警惕”更甚,身子微微后倾,一副戒备的姿态。
“【那……潘老有何见教?】”
潘玉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看破一切的了然。
“【陆道友,你我都是明白人,又何必再掩饰下去?】”
潘玉和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矮几,盘膝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焚香提纯,化魂为精’,此等手法,乃是古时鬼道大家滋养本命鬼王的不传之秘。你用在此处,萃取魂力,当真是暴殄天物】”
陆琯瞳孔微微一缩。
“【你所凝聚的,也并非什么自身心神本源,而是一种品阶高到不可思议的水行真源。此物生机浩瀚,净化万物,用来解这区区‘腐骨静尘香’,不啻于用真龙之血去浇灌凡草】”
“【你以真源为饵,换取杨泰的魂材,看似公平交易,实则一本万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