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子的意识体晃晃悠悠地飘了回来。
林清野捕捉到了这股情绪。
这就对了。
先把三观震碎,再把碎片扫起来重新粘合,这才方便后续的洗脑啊。
林清野没立刻出声,而是耐心地等待一会,才慢悠悠地递出一道意念。
“怎么?这就看不懂了?”
“你自诩为这片土地的管理者,是山林的意志。那我问你,你真的了解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吗?”
“笑话!”山林之子瞬间炸毛,
“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它们!”
“是吗?”
“你是知道它们在哪,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但你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吗?”
“你知道植物为了从岩石缝隙里争夺那一线阳光,演化出了多少种生存策略?你知道野兽为了在寒冬里活下去,基因里刻录了多少残酷的智慧?”
一连串的排比,把山林之子问懵了。
它只是看着。
这些年来,它就像个高高在上的看客,看着生老病死,看着枯荣交替,以为这就是全部。
林清野没给它喘息的机会,图穷匕见。
“还有人类。”
“你觉得人类只会破坏,只会掠夺。那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看懂过,什么叫文明。”
林清野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在手里随意地搓了搓。
“看着它,这是什么?”
“土。”山林之子下意识回答。
“在自然界,它是土,是植物生长的根基。”
林清野手指用力,将那团土捏成了一个粗糙的碗状。
“但在人类手里,经过火的淬炼,它可以变成陶瓷。原本松散的泥土,变成了容器,人类用它来盛水,来煮食,从而不再茹毛饮血,不再逐水而居。”
“这是形态的改变,是工具的诞生。”
林清野随手将泥碗捏碎,撒在地上,又用树枝在上面划出一道横线。
“但这只是最低级的应用。”
“土,还可以承载信息。”
这两个字一出,林清野的意念变得厚重而深邃。
“这一道横线,可以代表‘一’,可以代表‘地’,也可以代表‘开始’。
当人类把这种符号刻在泥板上,烧制成砖,信息就脱离了口耳相传的桎梏,跨越了时间的洪流。”
“几千年后的人,能读懂几千年前的思想。”
“这才是文明的基石。”
山林之子的意识波动剧烈起伏起来。
它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过那些事物。
林清野的攻势还在继续,层层递进。
将千年来的演化娓娓道来。
“到如今,人类从土里,能提取出硅,经过无数道工序,做成了承载信息的芯片。它能容纳亿万条信息,能模拟天地的运行,能计算星辰的轨迹。”
“这,就是文明,这就是信息的创造。”
“物质是固定的,但是文明创造的信息是无穷的。”
“而你呢?”
“你坐拥宝山,却是个只会守着金饭碗讨饭的乞丐。”
“你仗着天生的位格,在这里吃老本。你看着万物流转,却从未参与其中,从未推动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你说你是管理者?”
“不,你充其量就是个收租的房东,而且还是个不修缮房屋,不关心租客死活的恶房东。”
这番话太狠了。
山林之子想反驳。
可它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哪怕一条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它确实只是在看。
甚至连看都没看明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袭来。
如果它真的如此无用,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我该怎么做?”
上钩了。
林清野脸上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想不明白?那就去学。”
“去了解人类,去了解文明,去看看他们是如何用智慧去撬动这个世界的。”
“而了解一个文明,最简单的路径,就是文字。”
林清野指了指村子里的学堂方向。
“去上学吧。”
学习,某种程度上就是学习规则。
届时,还怕不能同化它,为自己所用?
择日不如撞日。
趁着忽悠的热乎劲还没过,林清野当即带着这个特殊的“插班生”,敲响了孔先生的院门。
夜深人静。
孔先生正披着件单衣,在灯下批改着娃娃们的作业。
听闻敲门声,开门见是林清野,老先生也不惊讶,侧身将人让进屋内。
待林清野说明来意,又指了指身旁那团空气时,孔先生的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
孔先生面不改色,哪怕虚空中突然诞生一股意识与它交流。
他既没有普通人见了鬼神的屁滚尿流,也没有那种顶礼膜拜的狂热。
有的,只是一种面对新事物时的审视好奇。
这气度,让林清野都不得不竖个大拇指。
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现实了。
“林顾问,这位同学,无形无质,这课,该怎么上?”孔先生也有些犯难。
这确实是个技术性难题。
山林之子现在就是一团纯粹的精神体,它不能拿笔,不能翻书,甚至连那个“到”字都喊不出来。
若是普通的教学,讲究个耳提面命,言传身教。
可这位爷,只能靠“神交”。
只有当它的意识主动投射到孔先生的脑海里,两者才能建立起交流的通道。
这种教学模式,对于老师的精力消耗极大,而且全看学生的悟性。
“这个嘛”
林清野摸了摸鼻子,非常光棍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先生博学多才,定能因材施教。这孩子虽然特别了点,但胜在脑子干净,是一张白纸。”
“至于怎么教,那是您的专业范畴,我就不瞎指挥了。”
“反正它白天就来您的学堂报到,只要它不主动显灵,除了我,村里也没人能发现它。安全得很。”
说完,林清野也不等孔先生拒绝,直接站起身来。
“那这就拜托先生了。”
孔先生看着这个甩手掌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显现笑意。
教导【山林之子】识字?
这倒也是桩前无古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