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灶台旁,林清野将夏长风领到院中。
“老夏,东西都在这儿了,我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这片天地归你。”
林清野极有眼力见地退场。
对于夏长风而言。
到了灶台上,这就是他的绝对领域,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手里没拿锅铲,那就是添乱的外行。
夏长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已经黏在了那张堆满食材的长桌上。
手掌抚过案板,是块好木头。
他先是看向那筐刚从二号田里摘下来的蔬菜。
青菜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又随手掐了一旁的一根芹菜梗。
脆响清脆,断口处瞬间沁出汁液。
这鲜度,这水分,绝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板白嫩的豆腐上。
这是用【源豆一号】点出来的。
夏长风伸出食指,轻轻按压。
豆腐表面微微凹陷,随即又弹了回来。
“好豆,好手艺。”
夏长风是个识货的。
他在村里那小酒馆,用的豆腐都是村里的大路货,一股子味。
哪像眼前这块。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惊讶的。
作为一名厨师而言,调味品才是他眼中的重中之重。
因为每个地方调味品的标准都不一样,换了地便要熟悉确认。
桌角摆着近二十个陶罐。
夏长风一一揭开。
首先是盐。
他捻起一小撮,没有直接尝,而是先在指尖搓了搓,感受颗粒的粗细和硬度。
随后才放入口中。
咸味炸开,但这咸味并不单一。
“望潮村的深层岩盐?”
这种盐带着极其微弱的矿物回甘,用来炖肉是绝配,能激发肉质深层的鲜味。
再尝另一个罐子。
那是经过提纯的海盐,咸度纯粹,凛冽直接,适合用来做清蒸或者凉拌,不抢味。
连盐都分得这么细?
再看旁边的糖,用的也是村里最好的糖。
还有辣椒粉、花椒粒,那都是林清野自家田里产出,经过日晒、烘干、研磨的精品。
那几罐酱油,香醋,还有香料,八角、桂皮、香叶
都是经过特殊炮制的,一闻就知道是行家手笔。
那是温青烟的手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两个油罐上。
揭开盖子。
【源豆三号】压榨的大豆油,豆香浓郁。
另一罐则是黑油葵的葵花籽油,清亮透明。
这哪里是云溪村能有的配置?
作为一个厨子,毕生追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顶级的食材,配上顶级的辅料,再经由自己的手,化作一道传世佳肴吗?
夏长风的手,忍不住在案板上摩挲着。
一种名为“野望”的情绪,在夏长风那颗早已被柴米油盐磨平了棱角的心里,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如果这些东西长期供应给他的长风酒馆。
他完全可以复刻当年在城市里的辉煌,甚至凭借这些食材,更上一层楼!
然而。
这股热血刚刚冲上脑门,就被名为现实的冷水迎头浇灭。
夏长风太清楚云溪村的消费水平了。
若是用这些食材,成本几何?
一道菜卖多少钱?
五十信用币?一百信用币?
谁吃得起?
没人吃得起。
除了村里那几个头头,他的酒馆怕是要门可罗雀。
总不能为了追求厨艺的极致,让他自掏腰包贴钱做生意吧?
那不是情怀,那是脑子进水。
“唉”
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夏长风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既然带不走,那就珍惜当下。
至少今天,此时此刻,这方灶台属于他,这些食材属于他。
这就够了。
他挽起袖子,气场一变,开干。
从备菜开始。
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刀法技艺,就是稳,就是准。
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
干脆利落,如出一辙。
紧接着是处理那两条玉脂鲟。
这鱼肉质极嫩,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夏长风改刀的时候,手腕轻点,顺着鱼肉纹理,在鱼身两侧划出几道柳叶花刀。
既方便入味,又能保证在炖煮时鱼身完整不散。
生火。
玉米芯点火,竹炭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热锅,凉油。
一勺豆油滑入锅中,油温迅速攀升。
当油面泛起微微的青烟时,夏长风动了。
他单手提起那条足有七八斤重的玉脂鲟,手腕一抖,整条鱼稳稳落入锅中。
“滋啦——!!!”
剧烈的爆响声瞬间炸开,那是鱼皮与热油最热烈的拥抱。
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带着鱼肉特有的鲜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
晃锅,翻面。
整条鱼在锅中在夏长风的操控下翻转腾挪。
不过片刻,鱼身两面便被煎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的“虎皮”。
这层虎皮,不仅能锁住鱼肉内部的水分,更是后续吸附汤汁的关键。
,!
紧接着,葱姜蒜爆香,香料入锅。
再淋入一勺夏长风自酿的料酒。
“轰!”
火焰升腾而起,那是酒精挥发带走的腥气。
加水,没过鱼身。
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这道【赤龙过江】,讲究的就是一个“透”字。
要让汤汁的滋味,一丝丝地渗入到那厚实的鱼肉纤维之中,同时又要保持鱼肉本身的鲜嫩不散。
这就全看火候的拿捏。
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时间在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中流逝。
浓郁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分层,堆叠。
先是油脂的焦香,接着是香料的复合香气,最后是玉脂鲟那直冲灵魂的鲜甜。
这股味道,有着恐怖的穿透力。
不远处的鸡舍旁。
咕嘟早就坐不住了。
作为一只以吃为生的鸡,这种级别的香味对它来说简直就是精神控制。
它在鸡舍门口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那口大铁锅。
“咕咕咕咕咕”(什么时候开饭?要熟了吧?肯定是熟了吧?)
它几次想冲过去,但看着一旁菜板上的菜刀。
出人预料的它怂了。
因为那是杀过同类的菜刀,它懂。
而平日里总是神出鬼没的鸦鸦,此刻也不装深沉了。
老老实实地蹲在灶台不远处的一根木桩上。
它在等待着食物出锅的那一刻。
这可是它放弃了在村里吓唬小孩的宝贵娱乐时间换来的,绝对不能错过。
就连初雪,也没能逃过这真香定律。
它趴在屋脊上,尾巴垂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但那双狐狸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往灶台那边瞟。
显然,初雪这只三阶异兽,在夏长风的厨艺面前,也有些摇摇欲坠。
终于。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落入山峦。
夏长风揭开锅盖。
一股白色蒸汽升腾而起,那香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凝成了实质。
大火收汁,淋上明油。
出锅!
长盘中,整条玉脂鲟蜿蜒盘踞,色泽红亮,宛如一条赤色的游龙。
浓稠的酱汁挂满鱼身,几段翠绿的葱丝点缀其上,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这就是【赤龙过江】。
就在这时。
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
“好香!隔着二里地我就闻着味儿了!”
“老夏,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勾魂了啊!”
姜叔,踩着饭点,准时抵达。
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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