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入口的是几个眼神凶恶、膀大腰圆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
骆寒山和阿丑到来时,入口处正有些骚动。
几个气息精悍的黑衣人似乎想不按规矩硬闯,与守门壮汉发生了推搡,气氛紧张。
“内廷监的狗腿子。”阿丑压低声音,独眼眯起,“他们也盯上这里了?”
阿丑不动声色,示意骆寒山绕到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破木板半掩的通风口,仅容一人蜷缩通过,是阿丑早年发现的备用入口。
两人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嘶吼声、骰子撞击声、还有拳头击中肉体的闷响与惨叫。
浓重的汗臭、血腥味、烟草味和兴奋剂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涌上来。
他们爬到一个观察口,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由原本货仓改造的地下空间。
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用粗糙原木围起的八角形拳台,此刻台上正有两个筋肉虬结的壮汉在血腥互殴,台下围满了疯狂叫嚷、挥舞着银票或筹码的人群。
四周是更阴暗的角落,摆着赌桌,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的赌博,也有单独隔出的小间,进行着密谈或交易。
骆寒山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拳台后方一个相对安静、堆放着酒桶和杂物的角落里,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即使坐着,也像一座小山。
他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伤疤和浓密的体毛,肌肉夸张地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但他的头部却呈现出明显的兽类特征,覆盖着短硬黑毛的宽阔头颅,口鼻前凸,獠牙外露,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凶光。
这是一个有着明显熊类血脉的半兽人。
他正抱着一小桶劣质麦酒猛灌,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只在拳台上传来特别重的击打声时,才会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眼。
这就是铁骨。
他曾是西北边境俘获的兽人奴隶,因凶猛善战被卖入地下拳场。
几年前,在一场涉及权贵黑幕、必死无疑的拳赛中,是司空玄暗中安排,让他意外活了下来,并获得了有限的自由。
从此,铁骨成了司空玄和骆寒山在这黑暗世界中最暴力的拳头,也是最沉默的耳朵。
“你在这里等着,见机行事。”骆寒山对阿丑低语,然后整理了一下易容,从通风口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出口爬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个不小心误入此地的、胆怯的看客,慢慢朝着铁骨所在的角落挪去。
他刚靠近那片区域,两个穿着黑衣、气息阴冷的男子便从阴影中走出,挡住了去路。
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骆寒山。
“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这等人该来的地方。”一人冷冰冰地说道。
骆寒山瑟缩了一下,脸上堆起讨好的、卑微的笑容:“两位爷,小人…小人就想找个清净地方躲躲债…绝不敢惹事…”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用右手拇指轻轻擦了擦左手手背。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角落里的铁骨,那双琥珀色的兽瞳猛地转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在骆寒山身上,随即又似乎不在意地转开,继续喝酒。
他抱着酒桶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滚远点!”黑衣人不耐烦地挥手。
“是,是…”骆寒山点头哈腰,作势要退开,脚下却一个踉跄,仿佛被不平的地面绊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铁骨的方向歪去。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瞬间,铁骨动了。
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站起,一伸手,如同拎小鸡一般,抓住了骆寒山后颈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同时另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看似随意地一挥,带起的劲风逼得那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吵死了!”铁骨发出低沉沙哑、如同兽吼般的声音,将骆寒山拎到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凶光四射地盯着他,“小虫子,敢打扰老子喝酒!”
骆寒山配合地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手脚乱蹬。
“妈的,晦气!”铁骨啐了一口,像是嫌弃地随手一扔,将骆寒山丢向身后那堆杂物和酒桶后面,恰好是一个视觉死角。
“再吵就把你撕了下酒!”
那两个黑衣人见状,皱了皱眉,但似乎不想节外生枝与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半兽人冲突,互相对视一眼,转身走开继续警惕地扫视着赌场其他地方。
骆寒山摔在杂物堆里,碰倒了几只空桶,发出响声,但被拳台那边更巨大的喧哗掩盖。
他迅速爬起来,缩在阴影里。
片刻,铁骨那庞大的身躯也挪了过来,像一堵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他依旧背对着骆寒山,仿佛只是在躲避喧闹,但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骆寒山耳中:
“大人。狗多了,味道冲。”
“我知道。长话短说。”
骆寒山语速极快,“最近有没有陌生的狠角色来这里?不是赌客,是打听消息、或者找人的。。”
铁骨灌了一口酒,喉头滚动:“有三拨。一拨像刚才的黑皮狗,趾高气扬,打听有没有土耗子接活,去皇城根下面找东西,开的价码很高。一拨是生面孔,打扮像行商,但手上有老茧,眼神像兵,私下问有没有可靠的、不怕死的人手,要干大事,地点含糊,只说在西南边。还有一拨…最怪,蒙着脸,不说话,只用手势和银子,找懂阵法的。”
骆寒山心念急转。
“你接触了?”
“没有。黑皮狗太臭,不理。行商…感觉要送死,没兴趣。蒙脸的…邪性,不想沾。”铁骨很直接。
“做得对。”骆寒山赞许,“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很危险,可能没命回来。”
铁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了闪:“命是老大人给的。请说。”
“我要去一个地方,地底下,很邪门,可能有怪物,也可能有更坏的东西。需要你这样的力量和…对危险的直觉。”
骆寒山简单描述了明炎殿地下可能的情况,“不是现在,但很快。可能需要你断后,或者对付我们对付不了的东西。你愿意吗?”
铁骨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他抓起酒桶,将剩余的酒液一口气喝干,随手捏扁了铁皮桶。
“骨头硬,不怕碎。什么时候?”
“等我消息。还是老方法联系。”
骆寒山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塞进旁边一个空酒桶的缝隙,“这里面有点东西,能让你短时间内力气更大,痛觉更迟钝,但事后会虚弱几天。紧要关头用。”
铁骨没看那皮袋,只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第三,”骆寒山最后道,“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城里出了大变故,地下拳场待不下去了。你去南城老顾棺材铺找老顾,或者,如果那里也不安全了,想办法混出城,往西部走,去找一个叫白威的将军,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或许能给你一条活路。”
这是他能为这个不善言辞的半兽人做的最后安排。
铁骨转过头,琥珀色的兽瞳深深看了骆寒山易容后的脸一眼,似乎想记住什么。
然后他转回去,低声道:“大人,活着回来。酒,还没喝够。”
骆寒山心中一暖,但时间不容耽搁。
他轻轻拍了拍铁骨肌肉虬结的后背,如同拍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