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雷霆狱的人在宫门处分道扬镳之后,孙路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孙路才真正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这几天一连串的事情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儿孙念瑶苍白的面容。
司空玄以身殉国、运河的血战、雷霆狱的密谈、皇帝的安危
还有那日出现在书房取走暗格中龙鳞拓的到底是谁?
花沐现在所在何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但此刻,他只想先回府,亲眼确认女儿安好。
马车在孙府门前停下,孙福早已候在那里。
“老爷,您回来了。”孙福上前搀扶,低声道,“小姐昨日醒来后用了些粥,又睡下了。脸色看着好了些。李大人府上刚才派人送来了几样补品,说是给小姐压惊的。”
孙路点点头,李思远这么快就派人送来东西,既是表达关切,也是一种姿态,表明他已收拾心情,重新回到了应有的位置。
“念瑶可问起什么?”
“问了花大人,也问了那夜之事,老奴按您的吩咐,只说是陛下有召,老爷您进宫面圣,她自己是劳累过度,让她安心休养。”
孙福回道,“小姐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只是握着花大人那枚玉佩出神。”
孙路心中微沉。
念瑶那孩子,心思细腻敏感,恐怕并非全然相信这番说辞。
他先去看了女儿。
孙念瑶确实睡着了,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比清晨时红润了些许。
她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指尖微微蜷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孙路轻轻拿起她的手,发现掌心里正紧紧攥着那枚沐字玉佩。
他凝视片刻,轻轻将女儿的手放回被中,为她掖好被角。
退出房间,他吩咐石榴:“好好守着小姐,她若醒了,立刻告诉我。”
“是,老爷。”
孙路回到自己的书房,屏退左右。
他需要时间独自整理思绪,也需要运功调息,恢复耗损的元气。
然而,他刚坐下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入定,窗外便传来极轻微的“叩”的一声。
像是鸟儿啄击窗棂,但孙路立刻睁开了眼。
这不是鸟。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微凉的风吹入。
但窗台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孙路拿起那枚小包裹,入手微沉。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枚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一个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的瑞兽雕刻,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孙路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而熟悉,是骆寒山的手笔:
“先生可先修养身体,城中暗哨骆某自会安排。”
孙路握着那枚冰冷的雷霆令和纸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渐明,千机阁的九盏明灯在鱼肚白中越发昏暗,但仍稳定地散发着光芒,守护着这座浮明城。
但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
他收起令牌,指尖灵力流转,顷刻间将那纸条化为齑粉。
炉火未熄,总需有人续薪添炭。
而他,正是那续薪之人。
当孙念瑶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榻上。
“小姐醒了!”一个小药童惊喜地叫道。
“小姐,您已经昏迷两天了!”
孙念瑶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
她低头看去,发现腰间多了一块陌生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沐”字。
“我爹呢?”她抓住药童的手腕,“花叔呢?”
药童面露难色:“老爷他刚回来,还在休息。”
“但是没有得到有关花大人的消息。”
孙念瑶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却一软跪倒在地。
她这才发现,自己体内灵力空空如也。
“小姐别急!”药童急忙扶住她,“老爷留了话,说等您醒了,也不能乱跑,需要静养!”
孙念瑶一整日都坐立不安。
府中下人都在为父亲的归来而欢喜,但她看得出来,每个人笑容背后都藏着担忧。
福伯特意告诉她,父亲只是昨夜在太医院值宿研究药方,但她注意到福伯说这话时眼神闪烁。
她试着运转基础心法,却发现灵力如同被彻底抽空,连最简单的法诀都无法施展。
这种无力感让她恐慌,更让她担心父亲——是否父亲也经历了类似的状况?
黄昏时分,父亲终于出了卧房。
孙念瑶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仔细观察父亲的脸色。
孙路笑着摸摸她的头:“今日可好些了?”
她心中一颤,但仍顺着话头应下:“已经无碍了。爹爹看起来倒是疲惫,昨夜没休息好吗?”
孙路微笑:“研究一个新药方,忘了时辰。”
他说得自然。
晚膳时分,孙路吃得很少,却不断给孙念瑶夹菜,询问她近日的功课和医术练习。
一切看似平常,但孙念瑶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声音中的一丝沙哑,以及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
膳后,孙路照例要去书房处理事务,起身时却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桌沿。
“爹爹?”孙念瑶担忧地起身。
“无妨,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孙路笑笑,稳步走出膳厅。
孙念瑶站在原地,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夜深人静,孙念瑶悄悄来到孙路书房外。
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映出父亲伏案工作的身影。
她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压抑而痛苦。
孙念瑶的手停在半空。
透过门缝,她看到父亲不再是白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帝国高官,而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按压胸口,一手从抽屉中取出金针,自行施针。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对孙念瑶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扰。
“爹爹他”孙念瑶眼眶发热。
福伯低声道:“老爷不希望小姐担心。”
这一刻,孙念瑶全明白了。
昨夜必定出了大事,父亲为此耗尽修为,甚至受伤,却还要强撑若无其事,维持朝堂和家族的平静。
父亲要她静养,是因为此刻的安宁来之不易,需要小心维护。
书房内,孙路施针后似乎缓解了些,重新坐直身体,继续批阅文书。
他的背影挺直,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
孙念瑶悄悄退后,没有打扰父亲。
回到房间,她心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平静取代。
窗外,千机阁的九盏明灯在夜空中稳定闪耀,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孙念瑶知道,有些风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在这风暴眼中,静静等待即将面对无数潮涌的父亲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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