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将脸埋在明雷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泪水浸湿了明黄色的锦缎。
不!不能!
吴安擦去眼泪,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若事不可为,他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在最后时刻,让陛下走得明白,绝不让刘凤那阉竖的奸计得逞!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三声清晰而有节奏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呜咽。
吴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瞬间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
不过两三息之间,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温顺、带着恰到好处忧虑的表情,眼神恢复浑浊,腰背微微佝偻,仿佛刚才那个悲恸欲绝、决心赴死的老太监从未存在过。
“何事?”他扬声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尖细平稳,只是略带一丝疲惫的沙哑。
门外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回应:“回吴公公,太宰大人求见,说是奉旨来取几本典籍,以供近日总理监察之用。”
吴安一怔。
乔逸?
他怎会此时来?
“请乔大人在外殿稍候,咱家这就来。
他整理好情绪,重新挂上那副谦卑的笑容,走出寝殿。
外殿同样只点着两盏灯,光线昏暗。
乔逸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未着官袍,负手立于殿中,正仰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前朝名家山水立轴。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形挺拔如松,即使在这昏暗光线下,也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吴公公,叨扰了。”乔逸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见吴安出来,他转身拱手:“吴公公,叨扰了。”
“乔大人折煞老奴了。”吴安还礼,“不知乔大人要取何书?陛下龙体欠安,藏书楼那边怕是早已落锁,老奴这就去唤人取钥匙”
“不急。”乔逸走近两步,声音压低,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直直看向吴安的眼睛,“吴公公,借一步说话。”
吴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乔大人请。”引着乔逸走到外殿一角一处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
这里既能避开外间可能存在的耳目,又离寝殿门有一定距离,说话不易被里面听见。
屏风后空间狭小,两人几乎呼吸可闻。
乔逸不再废话,直接从袖袍中取出一卷用蓝色布套包裹的书册。
书册看起来很普通,像是市面上常见的经史子集。
他翻开书册,动作自然地停在其中一页。
吴安的目光随之落下,只见那书页的行间空白处,赫然躺着一枚仅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色泽蜡黄、毫不起眼的蜡丸。
“故人托我将此物交给公公。”乔逸声音几不可闻,“他说公公看了自会明白。”
吴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接过书册,手指颤抖着捏住蜡丸。
蜡丸很小,藏在掌心根本看不出。
“乔大人”吴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试探,“是奉何人之命?此物关乎何事?老奴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他必须问,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这是宫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一个本不该还活着的人。”乔逸深深看了吴安一眼,“时局艰危,望公公以陛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说完,他后退一步,提高声音:“那就有劳吴公公了,三日后本官再来取书。”
“乔大人慢走。”
送走乔逸,吴安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蜡丸,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刚才那短短片刻,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立刻返回寝殿,而是先走到外殿门口,对值守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确认无人注意到方才屏风后的短暂交谈,这才迈着看似如常、实则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的步伐,回到了自己在长春殿后院的住处——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偏房。
关上门,插好门闩,他颤抖着手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一种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暗语——当年在太子府邸伺候时,几位心腹内侍之间约定的密文。
“陛下中蛊,香中有毒。欲救驾,需移宫。三日后子时,西角门,有人接应。”
吴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纸条从他手中飘落,他慌忙捡起,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救驾
移宫
吴安的心脏狂跳起来。
绝望中看到一线生机,反而让他更加恐惧。
万一失败,不仅是自己万劫不复,陛下也会立刻遭毒手!
但若不试,陛下最多还能撑十天半月。
张高峰今日的脉案已暗示得很清楚,拖不得了。
恐怕刘凤就要在这几日内行事。
三日后子时,西角门有人接应
吴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西角门是长春宫最偏僻的侧门,平日只有运送恭桶、炭灰的杂役出入。
守门的是两个老太监,贪杯好赌,容易收买。
但西角门外是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夜里也有巡逻的侍卫。
更重要的是,如何将陛下移出寝殿?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需人抬行。
寝殿内外守卫森严,尤其是夜里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但,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了。
吴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脸上的疲惫、恐惧、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以及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双老眼,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重新变得幽深,锐利,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老狼。
吴安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朱漆木箱上。
那是用来存放陛下换季衣物的箱子,足够躺下一个人。
要么,君臣同脱樊笼;要么,主仆共赴黄泉。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