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脆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像一个快乐的百灵鸟。她时而跑东,时而跑西,麻花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脸上的笑容比黄泉路上空那轮永不坠落的血月还要灿烂。
一个崭新的家,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眼前拔地而起。
地基、立柱、上梁
框架很快就搭建了起来。
孙悟空站在房梁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敲敲打打,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儿。
他看着下面忙碌的花融和跑来跑去的三七,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想他齐天大圣,何曾干过这般“凡俗”的活计?
若是让天庭那帮神仙,或是灵山那群佛陀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非但不觉得憋屈,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没有算计,没有争斗,没有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因果和责任。
只有木头的清香,少女的笑声,和亲手创造一样东西的踏实感。
或许,这才是那老和尚口中说的,“了结因果”的一部分?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喂!小花神!”
他冲著下面的花融喊道,
“窗户要开多大?俺老孙给你弄个敞亮点儿的!”
花融抬起头,阳光哦不,是阴间昏暗天光下,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木屑,
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多了一丝俏皮。
“大一点好!最好能看到忘川河的风景!”
“好嘞!”
孙悟空应了一声,干劲更足了。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不出半日,一座精巧雅致的孟婆庄便在忘川河畔拔地而起。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凝聚著神力与匠心。
孙悟空用法力打磨的梁柱坚不可摧,泛著淡淡金光;
花融用神力催生的窗棂门扉,缠绕着永不凋谢的引魂之花,幽光点点,如梦似幻。
三七站在崭新的门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扇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
木头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让她心头发颤。
她推开门,里面的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甚至连梳妆台上都摆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
小猴子们已经把孙悟空从不知何处搜刮来的瓜果祭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正在邀功似地冲她龇牙咧嘴。
三七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怎么了?不喜欢?”
花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
“不!不是!”
三七猛地摇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是太好了!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好得好得像在做梦。”
她转过身,看着花融,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小神仙,谢谢你。
还有大圣,谢谢你!”
她朝着站在一旁,正抓耳挠腮打量著新房子的孙悟空深深鞠了一躬。
孙悟空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
“嗨!小事一桩!俺老孙顺手为之罢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忍不住在屋子里滴溜溜地转,
金色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新奇和满意。
这活计,比大闹天宫似乎还有几分意思。
花融走到三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
“房子是有了,还缺点生气。三七,你喜欢什么花?我给你种满一个院子。”
“花?”
三七愣住了。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就像在问一个生于永夜之人,太阳是什么颜色。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苦涩。她歪著头,努力地思索著,麻花辫也跟着晃了晃。
“花我知道彼岸花。”
她小声说,
“阿娘说,八百里黄泉,除了接引亡魂的彼岸花,什么都活不了。
这里的沙土,带着忘川水的死气,任何生命的种子落进来,都会立刻枯萎。”
她摊开手,掌心里是几粒从地上捻起的黄色沙砾。
它们了无生气,像燃尽的灰烬。
“我我没见过别的花。”
她最后低声补充道,声音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黄泉路上的生活,就是这样。
习惯了荒芜,便不敢奢望繁华。
孙悟空在一旁听了,也啧了一声,一脚跺在地上,那坚硬的地面立刻裂开一道缝,
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抓出一把黑灰色的泥土,在鼻尖嗅了嗅。
“确实,死气沉重,连石头缝里都透著阴寒。
别说开花,就是长根草都难。”
他将手里的土拍掉,下了定论。
这是世界的法则,是冥界的根基,就连他齐天大圣,也无法凭空造出生命来。
然而,花融却笑了。
她的笑容在昏暗的阴间天光下,仿佛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可不一定哦。”
她说著,缓缓蹲下身。
三七和孙悟空都好奇地看着她。
只见花融伸出那只白玉般的手,轻轻地,按在了那片贫瘠、荒芜、被断定为“死亡之地”的黄沙之上。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剪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也没有光芒万丈的骇人声势。
一切都静悄悄的。
但三七却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活了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轻柔的脉动,从花融的掌心开始,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涟漪。
那脉动所及之处,黄沙不再是死寂的灰黄色。
一丝丝、一缕缕淡绿色的光晕从沙土深处渗透出来,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生命,在这一刻被温柔唤醒。
大地在轻微地颤抖,像初生婴儿的第一次呼吸。
“这这是”
三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悟空也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火眼金睛里精光暴射。
他能“看”到,一股磅礴无匹的生命本源之力,正通过花融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注入这片死亡之地。
那不是普通的法力,那是创造。
是言出法随,是化腐朽为神奇,是属于生命与繁衍的至高神权!
下一秒,奇迹在所有人眼前绽放。
第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倔强地破开了沙土。
它翠绿得不可思议,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著清新的草木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十株、成百上千株!
绿意如潮水般汹涌蔓延,从花融的脚下开始,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铺展。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方圆十丈之内,便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青草所覆盖。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花融的指尖微微蜷曲,按在地面上,口中轻声呢喃著什么。
随着她的低语,那些疯长的青草丛中,开始冒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花苞。
粉的、白的、黄的、蓝的、紫的
五彩斑斓,各不相同。
“啵。”
一声轻响,仿佛一个信号。
一朵粉色的蔷薇,在三七的脚边悄然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浓郁的甜香瞬间钻入她的鼻腔。
三七浑身一僵。
她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不是忘川河水的腥气,不是魂魄消散的死气,也不是彼岸花那带着诱惑与悲伤的幽香。
这是一种让她想哭的,属于“活着”的味道。
“啵、啵、啵”
更多的声音响起,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