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他。
是那个在西游故事里，给饥饿的孙悟空送上第一颗桃子的善良牧童。
历史的轨迹，总是在不经意间，与传说严丝合缝地重叠。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却不想，早已身在故事中。
“你叫什么名字？”
花融柔声问。
“我我叫牛儿。”
小牧童仰著脸，好奇地打量着她，又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压着的猴子。
孙悟空也正瞧着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吓得牛儿一哆嗦，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花融轻笑一声，从身后的果篮里，拿出了几颗水蜜桃。
那桃子与寻常的不同，个个饱满圆润，粉嫩的表皮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霞光，光是闻著，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她用神力催生的仙桃，虽比不上王母的蟠桃，但对凡人而言，也是无价之宝。
“给，拿着吧。”
她把桃子塞进牛儿怀里，
“你的牛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吃草呢，没有跑远。快些回家吧，天黑了山里危险。”
牛儿抱着那几颗香气扑鼻的桃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桃子太好看了，他甚至舍不得吃。
“仙女姐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小声说。
“拿着吧，就当是我谢你的。
花融的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谢我？
牛儿满心不解，他什么也没做啊。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清楚，他闻得出那桃子里蕴含的精纯灵气，这可不是凡品。
这小花神，对自己都未必这么大方，怎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娃娃如此慷慨？
等牛儿千恩万谢地抱着桃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山谷后，孙悟空才忍不住开口。
“你倒是心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几颗桃子，够一个凡人延寿十年了吧？就这么白白送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子？”
花融重新坐回秋千上，轻轻晃了起来。
“不是白送。”
她看着牛儿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是报恩。”
“报恩？”
孙悟空更糊涂了，
“他帮你做什么了？俺老孙怎么没看见？”
花融回过头，冲他神秘一笑：
“是帮你的。”
这话让孙悟空一愣。
一个凡人娃娃，能帮他什么？
帮他挠痒痒吗？
“俺老孙不懂。”
孙悟空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种云里雾里的话。
花融也不解释，她知道，有些事，孙悟空不会懂。
五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对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是从希望到绝望，再从绝望中寻觅一线微光的漫长轮回。
对花融而言，是五百次桃花盛开，五百次飞雪漫山。
她从最初的不安与试探，到后来的习惯与陪伴，这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成了她在这虚幻传说中最真实的羁绊。
她看着他从暴躁不驯，动辄咆哮，到渐渐沉默，只用那双金睛默默看着日升月落。
她也从一个谨小慎微的“任务执行者”，变成了一个会为他讲故事，会用花瓣为他遮挡烈日的朋友。
孙悟空以为，她只是个恰好住在这山谷里，心地善良又有些神秘的小花神。
他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口中那些“外面的故事”，更不知道她留在这里，也是在等待一个结局。
花融知道，他是齐天大圣，未来会成为斗战胜佛。
她知道他的一切传说，却唯独不知道，当传说照进现实，
当自己成为他五百年孤寂岁月中唯一的光，这份因果又该如何了结。
这一日，天生异象。
五行山顶，紫气东来，梵音阵阵。
一个身披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僧人，骑着白马，风尘仆仆，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孙悟空浑身一震，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火眼金睛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
他看见了，他终于看见了！
那个观音菩萨口中所说的取经人！
“师父！师父！俺老孙在此！俺在这里啊！”
他扯著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唐僧循声望去，只见乱石堆中，一颗毛茸茸的猴头正奋力朝他张望，眼中满是急切与渴望。
他心怀慈悲，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山前，揭下了那张经历了五百年风雨，字迹依旧金光闪闪的符篆。
“唵嘛呢叭咪吽——”
随着六字真言的佛光消散，整座五行山开始剧烈地摇晃。
轰隆隆！
地动山摇，巨石迸裂！
一股无与伦比的强横气息冲天而起，搅动了九霄风云。
金光刺破云翳，一道身影从中一跃而出，在空中翻了个完美的跟头，稳稳落地。
他还是那副雷公嘴、孤拐脸的模样，但身上再无半分被镇压的颓唐。
一身惊天动地的妖力如沉睡的火山，苏醒过来，让初出长安的唐三藏吓得连连后退，口诵佛号。
可预想中的惊天怒吼没有出现。
那石猴没有仰天长啸，没有发泄被囚禁五百年的怨气。
他落地的瞬间，目光就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站在桃树下的身影。
下一秒，他化作一道金光，几乎是撞过去的，“嗖”地一下就冲到了花融面前。
“俺老孙出来了！”
孙悟空咧著嘴，笑得像个得了满分糖果的孩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颤抖。
他想去抱抱她，伸出手却又顿住，似乎怕自己身上的石屑脏了她那身漂亮的百花衣。
五百年的相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神与妖的界限。
花融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也见过他谈及当年勇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终于挣脱了枷锁，重获自由。
她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与宽慰，仿佛比自己挣脱束缚还要开心。
“恭喜大圣。”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片尘土。
“被关押五百年，风采依旧。”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孙悟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王，眼圈猛地红了。
五百年了，天庭的神佛视他为妖孽，山间的精怪畏他如蛇蝎。
只有她，日复一日，温柔地称他为“大圣”。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自然！俺老孙可是齐天大圣！”
花融笑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早就为你备好了，试试看合不合身。”
孙悟空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一副锁子黄金甲，一件藕丝步云履，一顶凤翅紫金冠。
虽然不是他当年在龙宫所得的那套神兵，但一针一线，
一鳞一甲，都流淌著淡淡的神力与花木的清香，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血织就。
他三下五除二换上，原地转了个圈，金甲铿锵，威风凛凛。
“好看！俺老孙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