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山谷里一片死寂。
孙悟空彻底僵住了。
一百年来,佛祖的经文日夜在他耳边环绕,念的是放下,是忏悔,是赎罪。
天庭的神将偶尔路过,投下的目光里,是轻蔑,是警惕,是幸灾乐祸。
从没有人
从没有人,祝他平安,盼他快活。
更没有人,在他被镇压于此,沦为笑柄之后,还叫他齐天大圣。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从胸腔冲上鼻腔,直达眼眶。
那双曾睥睨众神、不惧刀山火海的火眼金睛,竟在此刻被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转过头,背对花融,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气低吼:
“多事!”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怕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怕她看到那不该属于齐天大圣的软弱。
他紧紧咬著牙,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
花融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拳头。
夜风吹过,拂动她百花织就的衣衫,也吹散了他一声压抑的、极轻的抽噎。
第一百零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冰雪消融,溪水潺潺,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孙悟空本以为,开春之后,花融便会离去。
毕竟,她来看过他,陪他过了一百年,仁至义尽。
可他没想到,花融非但没走,反而开始在山谷里忙碌起来。
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许多木材,就著那棵银杏树,叮叮当当地开始建造一座小小的木屋。
她没有用什么高深法术,只像个凡人木匠,一凿一斧,一梁一柱。
孙悟空就这么看着。
看着她笨拙地被木刺扎到手,看着她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
看着那座简陋的木屋,在她的手中,一点点成型。
屋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住,窗户正对着他。
屋子建成那天,花融又催生出无数紫藤,让它们攀附在木屋墙壁上,开出了一串串梦幻的紫色花瀑。
最后,她从银杏树最粗壮的一根枝干上,垂下两条结实的藤蔓,绑上了一块平整的木板。
一个秋千。
她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着他粲然一笑:
“大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孙悟空看着那座被紫藤环绕的木屋,看着那个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的秋千,
再看看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五行山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你这小花神,还真打算在这穷山沟里扎根了?”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
花融真的住了下来。
她每天的生活简单又规律。
清晨,她会坐在秋千上,一边晃悠,一边给孙悟空讲山谷外面的趣事。
这天,花融又拿出了新玩意儿。
那是一叠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和人像。
“这叫扑克牌。”
花融将纸牌摊开,
“我教你玩‘斗地主’。”
孙悟空是何等聪明,规则只听一遍,便已了然于胸。
第一局,他还有些生疏。
第二局,他已经能和花融打得有来有回。
第三局,他抓了一手好牌,两个王带四个二,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炸!”
他把两张牌重重拍在面前的石板上,得意洋洋地看着花融,
“哈哈哈哈!快给钱,快给钱!”
他们赌的不是钱,是石子。
花融看着自己面前输得只剩三两颗的小石子,再看看孙悟空那边堆成一座小山的战利品,忍不住嘟囔:
“你是不是偷看我牌了?”
“俺老孙火眼金睛,用得着偷看?”
孙悟空哼了一声,把石子拢到自己怀里,宝贝似的护着,
“这叫技术!懂不懂?”
除了打牌,花融还教会了他下象棋。
比起打牌时的喧闹,下象棋则安静许多。
孙悟空性子急,一开始总想让自己的“车”横冲直撞,直取对方“帅”帐。
“大圣,别急。”
花融的“马”轻巧一跃,正好拦住他的去路,
“兵行险著,也要步步为营。你看,你这么一冲,后面的‘炮’可就危险了。”
孙悟空瞪着棋盘,抓耳挠腮。
他发现,这小小的棋盘,仿佛就是一方天地。
进退攻守,皆是学问。
他那套直来直去的打法,在这里竟处处碰壁。
他开始学着布局,学着忍耐,学着等待最佳时机。
日复一日,他的棋风竟也渐渐沉稳下来。
山谷里的生活,离不开吃。
花融是个顶级的厨子。
她能辨认山里每一种能吃的菌菇和野菜,溪里的鱼肥美鲜嫩,
她甚至还开辟了一小片菜地,种上了青菜和萝卜。
每天饭点,木屋的烟囱里就会升起袅袅炊烟。
孙悟空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今天可能是麻辣鲜香的水煮鱼,明天可能是清淡爽口的凉拌野菜,后天又换成了浓郁醇厚的菌菇鸡汤。
他不再需要啃食那些冰冷的铁丸,饮用那些腥臊的铜汁。
他吃上了真正的,带着烟火气的人间饭食。
“这个笋好吃!脆!”
“今天的鱼汤,再多放点辣子就更好了!”
他一边吃,一边点评,像个最挑剔的美食家。
花融也不恼,总是笑眯眯地听着,第二天就按照他的口味做出调整。
吃饱喝足,两人便坐在银杏树下闲聊。
花融不知从哪翻出一本画册,上面画著些仙界的风流人物。
她指著其中一个白衣飘飘、眉目清冷的仙君,托著下巴,一脸向往:
“你看,都说东华帝君清冷出尘,风姿无双,是四海八荒第一美男子呢!”
孙悟空斜睨了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小白脸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中看不中用!”
他撇撇嘴,一脸鄙夷,
“这种货色,俺老孙当年在天庭,一棒子能打倒一片!保准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哎呀,你不懂欣赏。”
花融反驳。
“俺老孙需要懂这个?”
孙悟空眼睛一瞪,
“帅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你打架?真要打起来,还得看俺老孙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堵。
这小花神,怎么竟夸起别的男人来了?
那个什么东华,有俺老孙一根猴毛好看吗?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孙悟空都会发现,
自己面前的石台上,多了一朵迎著朝阳、开得无比灿烂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