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护崽的母兽一样弓起背,死死把哪吒压在身下,
“谁敢动我儿!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把夫人拉开!”
李靖不想再看妻子的眼睛,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都愣著干什么!想让全家都被水淹死吗?”
几个家丁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和恐惧。
“夫人得罪了。”
两个人上来架住殷夫人的胳膊,硬生生把她往后拖。
“放开我!李靖!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殷夫人的指甲抠在青石板上,指甲盖掀翻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拼命挣扎,但长期的悲痛早已掏空了她的力气,哪里是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的对手。
另外两个家丁颤抖着手,拿了一张破草席,走到了哪吒身边。
花融站在角落里,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太近了。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哪吒那张惨白的小脸。
即使已经死去,那个孩子的眉宇间依然带着一股子倔强,
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却仿佛还在盯着这个荒谬的世界,带着无尽的嘲讽。
他的脖子上只有一层皮连着,身上到处都是恐怖的伤口,那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割下去的。
为了不连累父母,为了不连累百姓。
“一人做事一人当。”
花融脑海里回荡著这句话,感觉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这就是神话?
这就是所谓的“封神榜”?
去他妈的大义灭亲!去他妈的顾全大局!
这分明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用儿子的血去染红自己官袍上的顶戴花翎!
“走快走”
家丁们根本不敢多看,用草席胡乱一卷,像是卷一堆垃圾一样把哪吒裹了起来,抬着就往后门跑。
“哪吒!我的儿啊!!”
殷夫人绝望的哭喊声被抛在身后,被雷声淹没。
花融没有停留,她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大厅、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的李靖,然后转身跟上了那两个家丁。
翠屏山后,是一片乱葬岗。
这里平日里就阴气森森,此刻在暴雨的冲刷下,更是如同鬼域。泥水浑浊,散发著腐烂的味道。
两个家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鞋子都要跑丢了。
“就就这儿吧?”
其中一个家丁牙齿打颤,看着周围摇曳的树影,
“我听说这后山有狼妖,咱们别再往里走了。”
“行行行,就这儿。”
另一个也不敢多待,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草席往泥水里一扔。
噗通。
一声闷响。
草席散开了。
那具小小的尸体滚落出来,半张脸埋进了污黑的泥水里。
“三公子,冤有头债有主,这是老爷的命令,您变成了厉鬼可千万别找我们啊”
两人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著那具小小的身体,泥浆溅在那张曾经粉雕玉琢的小脸上,
堵住了他的鼻孔,弄脏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冲天辫。
天地间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那个孩子,孤零零地躺在荒野里,等著野兽的分食。
这就是英雄的下场吗?
这就是反抗者的结局吗?
“操。”
一声极轻,却带着极度压抑的怒火的骂声,在雨幕中响起。
花融的身影缓缓显现。
她不再是虚幻的观测者,而是实实在在踩在了这片污浊的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像是腿上灌了铅。
来到哪吒身边,花融慢慢蹲下身子。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神话人物”。
在书里,他是威风凛凛的三坛海会大神;
在电视上,他是那个说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桀骜少年。
但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死去的孩子。
身长不过三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青白色,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翻卷的皮肉像是一张张嘲笑着世间不公的小嘴。
花融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就是现实。
没有艺术加工后的热血,只有血淋淋的残忍。
她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哪吒冰冷的脸颊。
好凉。
像是一块在这个世界上被遗弃了千万年的寒冰。
“你怎么这么傻”
花融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混合著雨水滴在哪吒的脸上,
“他们不配那个爹不配,这个世道也不配”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那是她随身带着的,上面绣著大夏特有的海棠花。
此时此刻,这块手帕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洁净之物。
花融小心翼翼地托起哪吒的头,
动作轻柔得像是捧著稀世珍宝。她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泥和血迹。
那张小脸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即便没了气息,眉宇间的英气依然逼人。
如果不看那些伤口,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或许下一秒就会猛地睁开眼,大喊一声“小爷我去去就来”。
可是他不会醒了。
这具肉身已经废了。
“疼吗?”
花融低声问著,手指轻轻抚过他脖颈上的断口,
“一定很疼吧。”
没人回答她。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那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在靠近。
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的雨幕中亮起,贪婪地盯着这边的美餐。
“滚!”
花融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伤瞬间化为实质般的杀意。
她虽然只是个只会种花的神,虽然战斗力弱得可怜,但在这一刻,
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逼得那些野狼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退入了黑暗。
“谁也别想动他。”
花融咬著牙,单手掐诀。
那是她身为花神唯一拿得出手的神力。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耀眼的金光。
只有温柔。
无尽的温柔。
荒芜的泥地上,突然钻出了无数嫩绿的幼苗。
它们迎著暴雨疯长,眨眼间就开出了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
那是曼陀罗华,也是彼岸花。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柔软的床榻,将哪吒残破的身躯轻轻托起,让他离开了那冰冷的污泥。
无数的花瓣飞舞起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温柔地覆盖在他身上的伤口处,
遮住了那些狰狞,遮住了那些不堪。
花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在哪吒的眉心。
那里,有一团微弱到了极点的火苗正在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哪吒的神魂。
哪怕肉身已死,哪怕剔骨还肉,这个孩子的灵魂深处,依然燃烧着那团不屈的三昧真火。
“别怕。”
花融轻声说道,掌心散发出淡淡的绿色荧光,那是生命本源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团火苗,
“姐姐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