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一听是寻九爷的,又牵扯墨书,半刻不敢耽搁,立时就让小厮跑进来了。”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这个府里,甚至在这个世道,银子有时候比道理好使,比人情好用。
青禾掌管银钱,对下人从不吝啬。
尤其是那些处在关节位置的粗使下人。
不管是厨房的,还是门房的。
平日里多给几钱银子的赏钱,关键时刻,就能买来一条救命的消息。
“扶我起来。”李怀生冷声道。
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些软。
墨书是他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若是官府那些人敢动刑……
李怀生不敢往下想。
这世道的牢狱,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好人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马车内,李怀生闭目养神。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着膝头。
巡捕五营。
那是魏兴的地盘。
大夏朝巡捕营执掌京畿治安,权柄极重,却也最是鱼龙混杂。里头多是兵痞,下手没个轻重。
墨书是个练家子,若只是寻常斗殴,他不担心。
可若是入了官字口,任你武功再高,也是砧板上的鱼肉。
马车一路疾驰,不到一炷香,便停在了巡捕五营衙门口。
八个腰挎腰刀的兵丁分列两旁,个个横眉立目,煞气腾腾。
李怀生撩帘落车。
阿贵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
守门的兵丁本想呵斥,可一见这气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京城地界混饭吃,招子都得放亮些。
哪怕不认得人,看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就知道绝非寻常人。
“这位公子,衙门重地,若无公干,还请……”领头的一个什长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李怀生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李怀生,有急事求见魏参将。”
“这……实在是不巧。”什长一听这名讳,眼神陡然一变。
若是寻常闲杂人等,他早就挥鞭子轰走了,哪有闲工夫废话?可这“李怀生”三个字,上头可是特意吩咐过的,是万万怠慢不得的人物。
什长压下心思,一脸为难,“参将大人今日并不在衙门里。”
李怀生得了信,转身上了马车。
“去提督府。”
马车再次激活,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提督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的守卫比巡捕五营那边更森严。
李怀生报上名号。
那门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李公子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他不敢让李怀生在门外多等,转身小跑着就进了府。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劲装的青年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魏兴的心腹亲卫,魏三。
魏三是听了门役的通报,说有个自称李怀生的公子求见,心里头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家少爷念叨了千百遍的人,怎么会突然登门?
可等他匆匆赶到门口,看清来人时,就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终于明白,自家少爷为什么会魔怔了。
换了谁,都得魔怔。
“可是李公子?”魏三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语气躬敬,“少爷他……他眼下不在府中。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先进府奉茶,小的这就派人去找少爷回来。”
李怀生点了点头。
“有劳。”
魏三在前面引路,将李怀生一路带进了提督府的内宅。
他不敢将李怀生带去寻常的客堂,思来想去,直接将人引到了魏兴的内书房。
“公子请在此稍候。”
魏三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请李怀生进去。
“来人,上茶。”魏三对着门外扬声道。
很快,便有丫鬟捧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
那丫鬟偷偷觑了一眼李怀生,脸颊一红,差点把茶盏打翻。
魏三出了书房,对着守在廊下的几个丫鬟低声喝道:“你们几个,好生伺候着。这位公子有任何吩咐,都必须立刻照办,万万不可有半点怠慢,听见了没有?”
“是,三爷。”丫鬟们连忙应下。
交代完这些,魏三转身就走。
他来到前院,点了十来个精锐护卫。
“都给我听着!”
“分头去找!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去找一遍!”
“告诉少爷,就说……就说李九公子来了,在书房等他。”
“快去!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人,你们就自己去刑房领板子!”
护卫们不敢怠慢,领命四散而去。
魏三安排好一切,又匆匆回到了书房外。
一个胆子大些的丫鬟端着空托盘出来,见魏三还守在这里,忍不住小声劝道。
“三爷,这雨下得这么大,外头湿气重,您还是回屋里待着吧。”
魏三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丫鬟下去,心中暗道:里头这位主动登门,那是天大的事。自己今儿个必须替爷守好了,万一前脚刚走,后脚人就不见了等爷回来,怕不是要活扒了他的皮。他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多活几年呢。
李怀生打量着这间书房,陈设极其简单,活脱脱是个直男审美的样板间。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图旁则立着一整排兵器架。
长刀泛着森森寒光,旁边那把硬弓弓身粗壮。他试着比划了一下,这玩意儿没个几百斤臂力根本拉不开。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魏兴那身腱子肉,若是那人拉满这张弓,手臂线条得多炸裂,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李怀生坐回椅上,丫鬟奉上的茶已换过一盏,续上的水又渐渐转凉。
魏兴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脚底下有点发飘。
先前喝下的那两碗烈酒还在身体里盘旋,方才一路冷风吹过,反将酒气尽数逼到了头顶,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到临窗的长榻边坐下,眼皮越来越沉。
李怀生索性侧过身,头枕着手臂躺了下去。
窗外雨声淅沥,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