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雨珠开始敲击琉璃瓦,先是疏落几声,很快便连绵成倾盆之势,将重重宫阙笼罩在滂沱雨幕中。
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雷鸣从天际滚滚而来。
轰隆!雷声沉闷而又狂暴。
明德殿的寝宫内,刘启正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
他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之夜。
五岁的小小身子,躲在坤宁宫内殿那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
通过屏风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不断闪过的电光,忽明忽暗地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父皇也在。
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象是喝醉了酒,又象是陷入了某种癫狂。
“陛下,您怎么了?”
母后长发披散,正试图去搀扶摇摇晃晃的父皇。
“妖孽!”
父皇却一把推开她,低吼道:“你这妖孽!为何要害朕!为何要夺朕的江山!”
“陛下,您在说什么胡话?是臣妾啊……”
父皇痴痴地笑着,那笑声在雷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接着,母后发出一声惊呼,被父皇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他在屏风后,吓得浑身发抖。
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父皇的手,掐住了母后的脖子。
母后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眼睛痛苦地圆睁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父皇的手臂。
“救……救……”
微弱的呼救声,被淹没在又一声惊雷之中。
父皇的力气太大了。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朕能看穿一切虚妄……你这画皮的妖物……休想再迷惑朕……”
母后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手无力地垂落。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直勾勾地望着屏风的方向。
母后看见他了。
她最后一眼,是看着他的。
那眼神里,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似无声哭诉,又似与向他道别。
一道闪电,再次照亮了整座宫殿。
也照亮了父皇那张扭曲而满足的脸。
他松开手,看着地上再无声息的女人,发出了胜利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朕杀了这妖孽……朕保住了大夏的江山……”
疯癫的笑声,炸裂的雷声,倾盆的雨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无形的罗网,将小刘启困死在潮湿的阴影里。
“不!”
刘启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雷鸣。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重叠。
刘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未定。
他仓皇地环顾四周。
是东宫的寝殿,不是坤宁宫。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安神香与丹药混合的诡异气味。
太阳穴处猝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银针直刺颅脑。
痛得他眼前发黑。
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场景,此刻却无比清淅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母后绝望的眼神。
父皇癫狂的笑声。
那股甜腥的丹药味
他痛吼出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床沿。
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雷声愈演愈烈。
似有无数根绣花针,在他的脑子里搅动。
哐当!清脆的碎裂声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宫人。
“殿下!”王进的声音,带着急切与徨恐,在门外响起。
“滚!”
殿门外的王进,心沉到了谷底。
来了。
殿下的旧疾又发作了。
东宫上下皆知。
一到雷雨天,殿下便会头痛欲裂,暴躁易怒,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雷霆之怒。
无人知晓这是为何。
只有王进这些自小便伺候在太子身边的老人,隐约知道,这或许与多年前,坤宁宫的那桩旧事有关。
可那是宫中最大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起,不敢探究。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祈祷着不要触怒主子。
“快!去请太医!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王进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小内侍吩咐道。
“所有人都给咱家听着,没有殿下的传召,谁也不许靠近寝殿半步!违令者,杖毙!”
他强自镇定地分派着各项事宜,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宫人们禁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散去。
殿外狂暴的雨声,和殿内时不时传出的,器物被砸碎的脆响。
王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他知道,太医来了也没用。
这么多年了,宫里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人能治好殿下的顽疾。
他们开的方子,无非就是些安神镇静的汤药。
殿内,刘启赤足立于在地上,双目赤红。
他又砸碎了一个花瓶。
瓷片四溅,划过他的脚踝,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那股熟悉的,被困在无边黑暗中的窒息感又来了。
轰隆!又一声巨雷。
刘启身子一僵,不受控制地颤斗,“母后……启儿”
“对不起……”
他抱着头,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象极了当年屏风后那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
“殿下!太医来了!”王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滚出去!”
殿内传来刘启暴戾的低吼,王进等人吓得一哆嗦,只敢在门外候着,一步不敢动。
随着又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一个刚入宫的小内侍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地。
王进眼风冷冷扫过,那小内侍瞬间白了脸,死死站直了身子。
廊下一众宫人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个个如临大敌。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将殿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
太医们提着药箱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却无一人敢上前,只能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个愁眉苦脸,开出的方子左不过还是那几样安神汤。
王进心里冷笑,眼底却泛起哀色。
若这些汤药有用,殿下何至于受这么多年的罪。
在那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独自煎熬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