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由一名小内侍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东宫一侧的暖阁。
这处居室小巧精致,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静所在。
阁内的陈设更是考究,黄花梨木的罗汉床,紫檀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小内侍为他奉上新茶后,便躬身退下,守在了门外。
室内只剩下李怀生一人。
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可他的心,却远不如这环境来得平静。
皇帝突然昏迷,太子监国。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他好不容易才借着“祥瑞”之事,为莲花观,找了皇帝这座天下最稳固的靠山。
谁能料到,这靠山说倒就要倒。
莲花观的修建才进行到一半,若是皇帝真的就此驾崩,新君登基,这前朝皇帝御笔亲封的道观,还会不会有那份殊荣,可就难说了。
从今日在明德殿的短暂接触来看,太子可半点都不象信奉神仙道法之人。
回想起那日在斗场初见,李怀生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那日的刘启,眼神阴鸷,满是即将失控的危险气息。
可今日近在咫尺,那位端坐高位的储君却仿佛换了个人。
所有的锋芒都被极好地藏进了那身玄色衣袍之下,沉稳,冷肃,带着几分静气。
若是说斗场上的他是把出鞘见血的刀,今日的他便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心思回转,李怀生倒也不过分担忧。
道教能传承千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帝王的恩宠。
它教人清心寡欲,顺应天命,在乱世之中,是安抚人心的绝佳工具。
任何一个成熟的统治者,都不会轻易将其废黜。
只是,有皇帝罩着的道观,和没皇帝罩着的道观,终究是两回事。
正在他思索之际——
“李公子。”
是王进的声音。
李怀生收回思绪,“王公公。”
王进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内侍。
“殿下挂念公子,特意让奴才送些茶点果品过来。”
王进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小内侍将东西放下。
“公子若是有什么须求,只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有劳总管,这里一切都好。”李怀生态度不卑不亢。
“公子好生歇着,咱家就不打扰了。”
那几位东宫属官,到了暖阁偏厅。
这些人都是太子的心腹,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如今,却要让他们来向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少年郎求教,心里自然是憋着一股劲。
尤其是那位蓄着山羊胡的官员,名叫于谦,是东宫掌书记,负责文书往来,一向自诩博闻强记,于算学也颇有心得。
此刻拉着一张脸,看都没看李怀生一眼,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
李怀生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点破。
他取过纸笔,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诸位大人,今日时间有限,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简数应用说起。”
他将十个阿拉伯数字的写法,以及数码的概念,又重新讲解了一遍。
讲解得极为耐心,条理清淅,由浅入深。
那几位官员本就都是聪明人,之前在殿上也听了,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李怀生放下笔,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不明之处?”
一片寂静。
于谦轻哼了一声,显然还是不服气。
李怀生看向他,温和地说道:“于大人似乎另有高见?”
于谦被他点了名,只好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李公子这套算法,看似精妙,却也只是纸上谈兵。我等平日处理的帐目,繁杂无比,远非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可比。就拿去岁工部修缮河堤的一笔款项来说,其中涉及民夫雇佣、石料采买、木材运输、官员食宿……林林总总,不下百馀项。每项的数目,又都是零散碎银,这样的帐,要如何来算?”
他这是在出难题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计算,而是涉及到了帐目分类与汇总的会计学范畴。
其馀几名官员也都看向李怀生,想看他如何应对。
李怀生闻言,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笑了。
“于大人问得好。”
他重新铺开一张大纸。
“要算清这笔帐,单纯的加减乘除自然不够。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制表’。”
“制表?”
这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不错。”李怀生拿起笔,在纸上迅速画出一个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