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画的不是物体,而是光?
这是什么道理?
简直闻所未闻,颠复了他们所有认知。
吴博士盯着木板上那个圆球,那个由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线条构成的幻象。
“光……痕迹……”
孔颖达眉头紧锁,他觉得这套说辞太过离经叛道。
“怀生,”他沉声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光影之说,近乎于术法,而非正道。绘画之道,在于传神,在于意趣,岂能拘泥于这形似之末技?”
大夏的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是胸中丘壑。
什么时候轮到光和影子来做主了?
李怀生没有直接反驳,他走回木板前,拿起炭笔。
“孔博士,请恕学生冒昧。”
他手腕一动,在那个立体的石球旁边,又添了几笔。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正方体。
同样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出轮廓。
然后,他开始解释。
“光,沿直线而来。我们假设,光从左上方来。”
他在木板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作示意。
“那么,这个面,是迎着光的,我们称之为‘亮面’。”
他用炭笔在正方体的顶面和左侧面,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灰色。
“这个面,是背着光的,我们称之为‘暗面’。”
他在正方体的右侧面,涂上了厚重的黑色。
“而亮面与暗面之间,这道转折最为剧烈的地方,便是‘明暗交界线’。此线一出,立体之感顿生。”
他的笔锋在交界线的位置加重,那条线仿佛真的将光与暗分割开来。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他笔尖的移动。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真的照在了这块木板上。
“但这还不够。”李怀生话锋一转。
“物体并非孤立存在。它周围的环境,也会将光反射到它的暗面之上。这,便是‘反光’。”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在暗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轻轻擦拭,擦出了一道柔和的、比暗面稍亮的局域。
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只是一个黑色块面的暗部,瞬间有了通透感。
李怀生最后在正方体的右下方,拉出一条由浓转淡的阴影。
“最后,便是物体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投影’。”
“亮面、暗面、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此五者,构成光影之基本法度。掌握了它,天下万物,皆可入画。”
他说完,轻轻放下炭笔。
张正博士难掩激动,“这不就是算学里的几何之理吗?光线是线,物体是形,投影是面!怀生,你……你竟将算理与画理融会贯通,开创先河!”
吴博士更是快步走到木板前,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转过身,“怀生!今日听你一席话,困扰老夫多年的迷障竟有一丝松动。”
李怀生温和一笑,“今日所讲,不过是学生偶得的一些浅见。不敢称师,只愿与诸位同窗、博士共同探讨,相互精进。”
这时,又有人问道:“怀生,若是画人,又该如何?”
“人有七情六欲,神态万千。传统画法,讲究以线造型,讲究传神。素描之法,层层涂抹,会不会失了笔墨意趣,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这番话,问到了点子上。
吴博士也看向李怀生,眼中带着探寻。
这也是他所困惑的。
素描的精准,会不会成为一种束缚,磨灭了绘画的灵气?
李怀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众人面前缓缓握拳,又张开。
“诸位请看,我的手在动。”
“你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指的弯曲。”一个监生回答。
“看到了皮肤的褶皱。”另一个监生补充。
李怀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看到的,都只是表象。”
他拿起炭笔,迅速画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光影,而是线条。
几笔下去,一节节指骨的轮廓便出现在木板上。
“我们的手,之所以能动,能做出千万种姿态,不是因为皮肤,也不是因为血肉,而是因为它们。”
他用炭笔,重重地点了点画上的骨骼。
“是骨头,给了我们支撑的框架。”
堂下监生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好端端的讲画画,怎么讲到骨头上去了?
李怀生继续画着。
在骨架之外,又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束束肌肉的走向。
“骨为架,肉为充。这些附着在骨头上的筋与肉,收缩与舒张,才牵动着我们的四肢,让我们能跑,能跳,能写字,能作画。”
他一边说,一边画。
吴博士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那些白骨与肌肉的线条,仿佛看到了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
长久以来,他画人讲究“画皮难画骨”,却只能凭感觉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骨相”。
而此刻,李怀生将真正的“骨”,拆解得清清楚楚,摆在了他的面前。
“原来……这才是骨法用笔的根基。”
吴博士喃喃自语,眉宇间的困惑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通透。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心中那扇紧闭多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若是将这‘透视’与‘解剖’之理,融入我大夏的水墨丹青之中……”
“以墨分五色代光影明暗,以骨法用笔写肌肉筋络……”
那将会是一番怎样的新天地?
一位开创了全新流派的一代宗师,正由此诞生。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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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方绘画融合的第一人是清朝郎世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