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场,一众人没有回京卫武学,而是找了家酒楼,要了个最大的雅间。
酒菜流水般送了上来。
“都他娘的哑巴了?”
“输了就输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算怎么回事!”
“就是!”另一人跟着附和,“往年咱们也赢过,他们国子监那帮书生不也跟死了爹娘一样?风水轮流转,明年赢回来便是!”
“明年?”有人冷笑一声,“明年那个李怀生还在,咱们拿什么赢?拿头去撞吗?”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他们赛前有多轻篾,赛后就有多憋屈。
“他娘的,那小子真是个书生?那身法,那步子,比练了十几年的人还滑溜!”
“最邪门的是他那个转身,你们看清了吗?老子眼睛都没眨,人就过去了!小王爷……小王爷当时离他最近,就那么被他……”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偷偷觑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段凛。
段凛没说话。
面无表情地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酒,然后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心头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看就是运气!”有人嘴硬。
“放屁!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九次都是运气?你当鞠是自己长了腿往他那球门里跑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
“那小子,邪门得很!你们没发现吗?他好象根本不怕咱们撞他,每次咱们人一靠过去,他就跟泥鳅似的溜走了。”
“对对对!我好几次想卡他位,肩膀都顶出去了,结果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气死我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李怀生。
“那个犯规的黑脚,你们看见没?正常人肯定躲不过去,腿都得废了。他倒好,轻轻一跳就过去了,跟提前知道似的。”
“还有他进的第七个球,那个角度……人能在那个位置把鞠踢进去?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其实……抛开输赢不说,那李怀生的动作,确实……确实是好看。”
他这话一出,又安静了片刻。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想呵斥,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们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身影。
在人群中穿梭,衣袂飘飘,身形矫健,令人目眩。
见没人骂自己,那人胆子大了起来。
“尤其是他过小王爷那一下!”
“咳……”他身边的同伴连忙捅他一下。
可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没错没错!”另一个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我当时就站在场边,看得最清楚!”
“他那双眼睛你们注意没?黑黢黢的,好象总带着点笑。”
“一个男人,手腕脚腕怎么能那么细,看着就想让人……咳,偏偏力道又大得邪乎!”
“操,你他娘的看得也太细了!”
那人脸一红,梗着脖子犟嘴,“那不是……正好就看见了嘛!”
“怪不得国子监那帮人把他当个宝,我要是国子监的,我也天天捧着他!”
“我也可以……”
“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了逐渐跑偏的讨论。
众人禁若寒蝉,齐齐望向段凛。
段凛缓缓放下酒杯,“好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冷冽的笑意。
“不过是个会些花拳绣腿的小白脸罢了。”
众人不敢接话。
谁都看得出,小王爷现在心情极差。
今天这场比赛,他被那个李怀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晃倒在地。
这份耻辱,怕是比输了比赛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一时间,雅间只剩下沉默的推杯换盏声。
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每个人脑中回放。
输了,他们认。
但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会输给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
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明明应该恨得牙痒痒,可回想起那人的身姿,心里却会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不甘,嫉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渐渐地,一个人喝得有些多了,大着舌头问道:“小王爷……你跟他贴得最近,你倒是说说,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段凛捏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象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记得李怀生靠近的那一刻。
能看清那人衣料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的微光。
还有那人发丝拂过他脸颊的痒。
比赛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贴身防守李怀生。
他不止一次,从背后将李怀生卡住。
那样的姿势,几乎是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清淅地感受到对方背脊的轮廓。
很瘦,却不象他想象中那般羸弱。
有一次,他靠得极近。
低下头,就能看到李怀生束发的丝带,还有那截白淅修长的后颈。
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随着主人的呼吸,有汗珠从发根渗出,顺着脖颈的曲线,缓缓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来的,全是那个人的香气。
还有他转头时那粲然一笑,眼里的光比日头还盛。
“小王爷?”
“小王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人见他迟迟不语,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喊了两声。
段凛猛地回过神。
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出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