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摇曳。
李怀生披着夹袄,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大夏律例》。
翻到户律中关于财产的一章。
“同居共财”。
律法写得明白,凡父祖在,子孙不得私藏财物。
家中所有成员,无论男女老幼,嫡庶尊卑,其个人所得,皆归入公中,由户主,也就是家主统一支配。
除非分家,另立户籍,否则子孙便不具备独立占有财产的资格。
李怀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多霸道的律法。
这意味着,即便他有天大的本事,能日进斗金,那些钱财,在律法上,也不属于他。
而是属于李政,属于李家这个“公中”。
他若敢私藏,一旦被发现,魏氏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之一扫而空,再给他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便是世家大族控制子孙最有效的手段。
用财权,锁住你的一切。
让你羽翼未丰,永远无法脱离家族的掌控。
继续往下看。
律法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总会有些例外。
其一,便是“奁产”。
也就是女子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嫁妆。
这部分财产,律法明确规定,归女子个人所有,夫家不得侵占,不入公中。
女子有权自由支配自己的嫁妆,甚至可以在丈夫和公婆不知情的情况下,赠予自己的子女。
李怀生想到了原主的生母,沉云谣。
出身微寒,能有多少嫁妆?
即便有过一些,在她死后,这么多年过去,恐怕也早已充公了。
其二,外祖家的资助。
若外祖家显赫,自然可以源源不断地资助外孙。
这种赠予,只要做得隐秘,族里也很难干涉。
可他的外祖家……
李怀生自嘲地笑了笑。
他连原主的外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资助了。
其三,便是分家。
等家主故去,或是家主尚在,但允准儿子们分家立户。
到那时,他便能分得一份家产,从此天高海阔。
李怀生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等李政死?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还是个未知数。
再者,即便到了分家的那一天,按照大夏律,嫡庶有别。
家产的大头,永远是留给嫡子的。
他这个庶子,能分到一些田产铺子,让他饿不死,便算是祖宗开恩了。
指望这条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怀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思绪飞转,将一条条绝路与死路清出脑海。
似乎,所有常规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么,非常规的呢?
假死脱身?这念头一闪而过。
可大夏户籍管理森严,一旦脱籍,他就是个没有身份的游魂,从此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江湖草莽。
他要的是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岂能做个躲躲藏藏的鼠辈?此路不通。
绕开官府,以平民之身去经商?更是妄想。
商贾在古代地位低下,没有官身作为保护伞,万贯家财也不过是引来豺狼的肥肉,倾刻间便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没有权力护航的财富,只是镜花水月。
将财产挂在别人的名下?
他在京城也无放心托付之人,登州府倒是有,可不知那人是否愿意上京……
既然逃避和迂回都行不通,是否只剩最直接的办法?
李怀生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手刃魏氏为原主报仇?这固然痛快。可然后呢?
何况,原主的遭遇,又岂是魏氏一人之过?那个凉薄的渣爹,那位默许一切的渣祖母,都脱不了干系。
魏氏背后是宫里的德妃,是手握京畿兵权的九门提督。
任何一丝破绽,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他能做到天衣无缝,除掉一个魏氏,李政随时能再娶张氏、王氏。
只要他庶子的身份不变,头上就永远有嫡母与宗法礼教两座大山压着。
这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一个人,而在于“庶子”这个身份所处的整个系统。
庶子之困,非杀一人能解。治标不治本。
所有绕开规则、打破规则的暴力手段,都被他一一否决。
李怀生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律例。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不能打破规则,那就只能……利用规则。
这由人写出来的东西,会没有半点破绽?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绕过规则的方法。
他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逐字逐句地扫过。
从户律,到田律,再到商律……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
一夜未眠,李怀生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
这一卷,记载的是关于读书人,以及获得功名者所能享有的各种特权。
大夏以文立国,优待士人。
从免除徭役,见官不跪,到刑不上大夫……一条条,一桩桩,都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凡有功名者,准予自立门户,其私产,族中不得干涉侵占。”
只要他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秀才,他便拥有了与家族对抗的法律武器。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财产,再也不用担心被族里巧取豪夺。
这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李怀生露出一个明了的笑容。
原来如此。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制定律法的人,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读书人,是士大夫阶级。
他们用“同居共财”的枷锁,牢牢锁住自己的子孙后代,确保家族的凝聚力和财富不被分割。
却又给自己,给自己的同类,留下了一道可以随时抽身而退的后门。
只要你踏入“功名”这个门坎,你便不再是普通的家族成员,而是帝国的储备官员,是“自己人”。
你可以跳出原有的规则,享受特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律法,不过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罢了。
李怀生看懂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既然规则如此,那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成为那个可以利用规则的人。
科举。
难怪前世看那些小说,主角们但凡穿越,十个有九个都得去挤科举这座独木桥,原来根子在这儿。
考取功名。
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目前看来,唯一一条能让他摆脱困境,掌握自己命运的阳关大道。
他合上《大夏律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目标,已经明确。
现在的问题是,大夏有文武二举,他该如何说服李政和魏氏,同意他去走科举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