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行政服务大厅。
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每个字都油光锃亮,仿佛被无数道目光抛光过。
林溪取了号,a047。
前面还有二十三个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计算机,调出昨天郑国玮拍在她桌上的那张《责令整改通知书》的扫描件。
旁边一位大爷正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唾沫横飞,控诉楼下新开的麻将馆噪音扰民。
工作人员则不紧不慢地指着一张贴在玻璃上的流程图,示意他先去社区开证明。
林溪没理会这些,她将通知书上的每一条“违规事项”都单独摘录出来,在后面创建了一个新的文档。
文档标题:《关于“王氏裁缝铺”装修改造项目行政复议所需材料清单及流程预演》。
她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申诉的。
她是来走程序的。
任何一个封闭的、基于规则的系统,无论看起来多么坚不可摧,都必然存在逻辑漏洞。
找到它,利用它。
一个小时后,叫号机终于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喊出了“a047”。
林溪走到三号窗口,将身份证和那张整改通知书递了进去。
窗口里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这份通知书的行政复议流程。”
林溪的语气礼貌而平和。
男人接过通知书瞥了一眼,象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皱了皱眉,往旁边一推。
“这个不归我们管。”
“那请问归哪个部门管?”
“二楼,法制科。”
男人说完,低头继续看手机。
林溪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她知道,游戏开始了。
法制科的门关着,门口连个挂牌都没有。
林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进”。
办公室里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计算机屏幕斗地主,桌面上“春天”的动画效果还没结束。
“你好,我是一楼让上来的,咨询行政复议。”
男人头也不回,指了指旁边一摞比他还高的文档。
“申请表在那,自己拿。填好了交回来。”
林溪走过去,从那堆积满灰尘的文档里抽出一张《行政复议申请表》。
表格设计得极其精妙,需要填写的栏目包括:
“处罚决定的具体行政行为代码”、“所依据的法规条款编号及版本号”、“主要违法事实的证据索引”等等。
这对一个普通市民来说,几乎是一份不可能完成的试卷。
“请问,这些信息在哪里可以查到?”
林溪问。
地中海男人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斜了她一眼。
“通知书上不都写着吗?自己看。”
“通知书上只写了法规名称,没有条款编号和版本号。”
“那就去查法规原文。”
男人显得愈发不耐烦,
“都是公开信息,网上都有。”
“好的。”
林溪点点头,又问,
“那‘证据索引’这一栏,是指?”
“就是我们做出处罚所依据的证据。比如现场照片,勘验笔录。”
“请问这些证据我可以在哪里看到?”
男人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们凭什么给你看?这是内部文档。”
“你先提交申请,申请通过了,到了听证阶段,你自然就能看到了。”
林溪笑了。
她看着男人,语气依旧平静:
“您的意思是,我需要先知道证据的内容,才能填写这张申请表。”
“但我只有在申请表通过之后,才能看到证据的内容。”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计算机里“要不起”的音效。
地中海男人被噎住了,脸色涨红,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就不填!不填就不能申请!”
“我填。”
林溪拿起那张表,又从文档堆里多抽了几张空白的,
“谢谢您的指导。”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那个男人在原地,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溪没有离开,而是回到了大厅。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搜索《行政处罚法》、《商业建筑电气设计规范》、《消防法实施条例》……
她将所有可能相关的法规条款,一条条复制粘贴到自己的文档里。
然后,她开始填写那张申请表。
在“主要违法事实”一栏,她没有反驳,而是将通知书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
但在“申请复议的理由”一栏,她写道:
“一,申请公开做出该处罚决定的全部事实依据、法规依据及内部流程文档。
二,申请对执法人员郑某(工号不明)、张某(工号不明)在执法过程中的程序合法性进行审查。
三,申请对‘群众举报’的真实性、关联性进行核实……”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郑国玮,他身边还跟着昨天那个年轻的记录员小张。
郑国玮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林溪。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他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先去各个窗口转了一圈,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点点头,派头十足。
最后,才象是不经意间路过一样,停在了林溪面前。
“哟,这不是林老板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小马扎上的林溪,
“怎么,来办手续啊?”
“是啊,郑领导。”
林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来向你们学习,体验一下流程。”
“体验流程?”
郑国玮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
“我们这儿的流程,可不好体验啊。”
“材料多,规矩多,有时候一个章,能跑你一个礼拜。”
他这是在点她,告诉她,进了这个门,是龙也得盘着。
“没关系,我有时间。”
林溪晃了晃手里的计算机,
“正好最近比较闲,就当是学习新知识了。”
郑国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预想过林溪会哭,会闹,会找人托关系,甚至会过来送礼。
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象个没事儿人一样研究法律条文。
这让他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套组合拳,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小姑娘,听我一句劝。”
郑国玮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长辈”的语气,
“有些事,不是你懂点法就能解决的。水深着呢。”
“比如呢?”
林溪好奇地问。
“比如,你这个店,就算手续都补齐了。”
“消防那边能过吗?卫生防疫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掉下来,环卫找不找你麻烦?”
他每说一句,林溪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谢谢郑领导提醒。”
林溪在平板上敲下几行字,
“我记下了,消防、卫生、环卫。”
“回头我主动去咨询一下相关政策,争取都做到最好。”
郑国玮彻底没话说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怪物。
“行,你有精神,你就慢慢跑。”
他丢下一句狠话,带着小张悻悻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