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充满了火药味。
巨大的白板象一张被涂花了的脸。
红黑两色的线条野蛮地纠缠、碰撞,象两支在狭窄山口厮杀的军队,寸土不让。
“不行!你的架构就是个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周毅的吼声带着血丝,他象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死死盯着陈静,
“我的逻辑跑在上面,就象让法拉利去耕田!完全是浪费!”
陈静双臂环抱,冷笑一声:
“我的架构追求的是优雅和平衡,是能稳定运行一百年的艺术品,不是为了给你那些见鬼的非线性逻辑当试验田。”
“艺术品?能当饭吃吗?”
算法天才李默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靠在椅子上,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都别吵了。你们的骨架和地基再漂亮,没有我这颗强劲的心脏,最后也就是一堆漂亮的废铁。”
他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黑客吴斌幽幽地飘来一句:
“心脏再好,血管全是漏洞,一秒钟就让你脑死亡,信不信?”
“你……”
李默的脸瞬间涨红。
“安静。”
吴国胜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白板那片混乱的战场上。
“延迟。”
吴国胜只说了两个字,
“我只关心延迟。。”
一句话,给所有争吵盖上了棺材板。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只剩下不同频率的、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
王琳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这不是技术研讨会,这是神仙打架现场。
或者说,是精神病院优秀病友的集体会诊。
一个狂人、一个怨妇、一个赌徒、一个疯子、一个理想主义者,外加一个顽固的老头。
莫风把她扔进这个斗兽场,不是让她当裁判,是让她当驯兽师。
而她手里,连根象征性的鞭子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是莫风给她的考题。
是莫风为她量身定制的“风声”考核。
如果她连这六个“刺头”都摆不平,她有什么资格,去协助他执掌未来那个藏在天启最深处的“影”部门?
王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烦躁已经消失不见。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炸毛的刺头,而是落在了唯一的定海神针,吴国胜身上。
她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尊重。
“吴师傅,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稳定,是这个项目能活下去的唯一基石。”
“所以,我提议,我们改变一下合作模式。”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将那片混乱的“战场”擦掉了三分之一,留出一片干净的空白。
“我们不组建团队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现在开始,没有团队。”
王琳转过身,面对着六张表情各异的脸,
“你们是六个独立的模块,六个黑箱。”
她看向周毅:
“周工,莫总授权你用‘启明星’的逻辑重构底层。这块白板的左下角,是你的地盘。”
“我不管你在里面怎么天马行空,怎么颠复物理定律。”
“我只要你,在三天内,给我一个清淅的‘接口’定义。”
“告诉我们,你的‘魔法’需要什么输入,又能吐出什么输出。你的黑箱,必须有明确的边界。”
周毅眼中的狂热慢慢变成了审视。
接着,王琳转向陈静。
“陈工,这块白板最内核的位置是你的。”
“你是整个系统的总设计师。你不需要理解周工的魔法,你只需要拿到他那个该死的接口。”
“然后,你来定义所有模块应该遵守的规范。你是这个世界的‘立法者’。”
“周工的底层逻辑,李默的算法内核,吴斌的安全系统,都必须作为标准插件,嵌入你的架构中。”
“谁的插件不符合你的标准,谁就滚蛋。”
陈静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松开了。
嘴角的讥讽,也渐渐消失。
王琳的目光又投向了李默。
“李工,他们都说你的算法是赌博。很好,我们现在就赌一把。”
“吴师傅的要求,就是你的轮盘。陈工的架构,就是你的赌场规则。”
“我给你最高的权限和资源,你的算法,能不能在戴着镣铐的情况下,跳出最华丽的舞蹈?”
“你的模型,能不能在不触发任何一次延迟警报的前提下,把效率给我拉到极限?敢不敢赌?”
李默停止了转笔,他坐直了身体,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这比单纯的炫技,刺激多了。
随后是吴斌。
“吴工,”
王琳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
“给你换个任务。别去研究食堂的菜单了。”
吴斌手上的动作停了。
“从现在开始,你的岗位是‘系统内部安全与渗透部’部长,整个部门就你一个人。”
“你的工作,就是疯狂攻击他们所有人。”
“不是攻击他们的代码,是攻击他们定义的‘接口’。”
“周毅给陈静的接口,有没有漏洞?李默的算法插件,会不会造成内存溢出?方浩的调度模块,能不能被外部注入恶意指令?”
“你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项目上线前,你要把我们自己人,打得比敌人还惨。”
吴斌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咧开嘴,露出一个魔鬼般的笑容。
“这个我喜欢。”
然后是理想主义者方浩。
“方工,”
王琳的语气变得柔和,
“你的模块,是整个系统的大脑中枢。我知道你追求代码的纯粹和逻辑的干净。”
“这个‘黑箱模式’,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你不需要被他们的疯狂和混乱污染。”
“你只需要根据陈工定义的标准,打造出你那个最完美的作品。”
“ceo的授权书你已经拿到了。保护好你的代码,因为它是属于你。”
方浩扶了扶眼镜,用力地点了点头。
最后,王琳再次看向吴国胜。
“吴师傅,您是这个项目的基石,也是最终的‘验收官’。”
“所有的模块,无论设计得多巧妙,多激进,最终都要接入您的数据库。”
“您拥有‘一票否决权’。任何可能影响稳定性的设计,您都可以直接驳回,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您,就是我们这个疯狂战车上,唯一的刹车片。”
吴国胜沉默地看着王琳,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焕然一新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笔,在最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无比稳固的方框。
他在方框里写下四个字:【数据层-tde】。
然后,他从这个方框向上,画出了六条清淅的、互不干扰的连接线,指向白板的各个空白局域。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要过去五年,鹏城内核城区所有路口的交通流量数据,精确到秒。”
“还有,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测,包括风速和降雨概率。”
“半小时内,送到我邮箱。”
“收到!”
王琳立刻应道。
吴国胜的动作,象是一个无声的号令。
陈静站起身,走到白板中间,开始绘制她心目中那个宏伟而优雅的全新架构图。
这一次,她的线条无比自信,因为她知道,自己掌控着规则。
周毅则扑到属于他的角落,用红色的笔开始构建他那个疯狂的地下世界。
李默和吴斌同时打开了笔记本计算机,一个开始构建全新的算法模型,另一个则开始编写第一套接口漏洞扫描脚本。
方浩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戴上耳机,开始构思他那个纯净的开源模块。
一场即将爆炸的内乱,在王琳的调度下,变成了一场分工明确、各自为战,却又目标一致的闪电战。
没有人再争吵,也没有人再互相指责。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键盘被急速敲击的“噼啪”声。
这群被天启抛弃的怪物,第一次,被拧成了一股力量。
王琳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后背的职业套裙,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