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灯火通明。
陈锋带着一身仓库灰尘和疲惫的莫风刚踏进门,负责给姜戈做笔录的老王就端着保温杯冲了过来,脸色古怪。
“队长,你可回来了。”
老王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忍不住往莫风身上瞟。
“说事。”
陈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现在只想把莫风这个“受害者”的笔录做完,然后回家睡个三天三夜。
老王凑近了些:
“恒隆广场那七个绑匪的身份都核实清楚了。全是退伍的,三个还是特种侦察大队出来的,硬茬子。”
陈锋并不意外,何为国那种人能养的打手,自然不是街头混混。
“那个叫姜戈的呢?”
陈锋问。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那个只用几分钟就无声无息放倒七个硬茬的男人,才是最大的变量。
老王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象是便秘了半个月。
“队长……姜戈的身份,我们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重名?信息模糊?”
“都不是。”
老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莫风,
“我们用最高权限的内部接口去查,系统返回的结果是……权限不足。”
陈锋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老王,象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你再说一遍?”
“权限不足。”
老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陈锋对这个词太熟悉了。
不久前,他试图深挖莫风这位特聘顾问的背景时,得到的就是这四个冰冷的红字。
陈锋感觉一股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莫风,最后指向了空气,声音都有点变调。
“我查我们自己请的顾问,权限不足。现在我查顾问请来的‘保镖’,他妈的还是权限不足!”
“莫风!”
陈锋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国家秘密培养的高级特工吗?!”
周围的警员们拼命低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莫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情绪濒临失控的陈锋。
【结论:当前沟通环境恶劣,信息传递效率将降低46。】
“姜戈,是我的病友。”
莫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病……病友?”
陈锋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我们都在青山精神病院b栋接受治疔。”
莫风补充道,
“他住我的对门。”
陈锋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辆泥头车反复碾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精神病人,你的‘病友’,你让他去保护林溪?一个随时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重要证人?”
“他不是精神病人。”
莫风纠正道,
“根据临床诊断,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与我的情况不同。”
“这他妈有区别吗!”
陈锋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上来了,
“重点是,你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就敢用他?”
“我知道。”
莫风回答。
陈锋一愣:
“你知道?那你倒是说啊!”
“他告诉我,他叫姜戈,曾是西南战区‘夜狼’特种侦察大队成员。”
“这是他告诉你的?”
陈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就信了?”。”
莫风看着他,
“在缺乏官方数据佐证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可接受的置信区间。”
陈锋扶住了额头,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逼疯了。
“莫风,我们是警察,我们讲证据!不是讲什么狗屁的‘置信区间’!”
“万一他有问题呢?万一他和绑匪是一伙的呢?你想过后果吗?”
“我计算过。”
莫风的语气毫无波澜。
“根据在青山精神病院三年,共计1095天的观察数据,我与姜戈之间发生过37次有效交互。”
“其中,他主动向我提供帮助的次数为5次,我向他提供帮助的次数为2次,大部分时间我们处于互不干涉的观察状态。”
“所有交互数据生成关联模型后,结论是:他对我的行为模式存在高度好奇,但无任何恶意。”
莫风看着已经目定口呆的陈锋,最后补充了一句。
“所以,我选择了他。事实证明,我的决策是正确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象看怪物一样看着莫风。
用三年的精神病院生活数据,建了一个行为分析模型。
然后根据这个模型,雇佣一个身份权限高到离谱的“病友”去保护自己的女朋友……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陈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刑侦逻辑和办案经验,在莫风面前,就象三岁小孩的沙雕城堡,一推就倒。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行,你牛逼。”
他摆了摆手,对老王说:
“别查了,那个姜戈的文档,别再碰了,人也给放了吧。”
“是,队长。”
老王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就在这时,陈锋的手机响了。是局长刘天衢打来的。
陈锋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三十秒,他的表情就从疲惫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明白!我马上向您汇报!”
挂断电话,陈锋快步走回莫风面前,眼神复杂得象一团乱麻。
“昆城那边,收网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为民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市长办公室带走,他的弟弟何为国,就是被你‘正当防卫’到失禁那位,也被定性为黑恶势力头目。”
“赵副市长,还有昆城的几个领导,全完了。”
陈锋看着莫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我们的人在昆城‘失联’,到他们全线崩溃,总共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在两位‘封疆大吏’的几通电话,一场能掀翻云州官场的风暴,就这么结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而我,江城市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在这里,跟你讨论一个精神病友当保镖的合理性。”
陈锋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那张牵扯了无数人、横跨数省的巨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掀起这一切风暴的源头,正一脸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莫风。”
陈锋的声音很轻。
“恩?”
“你脸上的伤,真的不去处理一下?”
莫风摸了摸嘴角,那里的血迹已经凝固。
【伤情评估:轻微撕裂伤,软组织挫伤。符合‘受害者’身份特征,具备法律层面的正面价值。】
【建议保留24小时,以应对后续问询流程。】
“不用。”
莫风平静地回答,
“系统运行稳定。”
陈锋看着他,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不象个警察,更象个管理员。
一个负责给一台披着人皮的超级计算机,处理各种系统bug和外部接口问题的……管理员。
而且还是个权限不足的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