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道回廊,众人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悠悠飘入鼻间。
秦夫人脚步轻缓,引着众人来到一间寝室外,抬手示意仆从噤声,随后低声道:“夫君的寝室就在这里,太医们还在诊脉,太上皇和齐王殿下容臣妾先进去通禀一声。”
李渊点点头,秦夫人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寝室。
不多时,她走了出来,侧身躬身道:“太上皇,殿下,程兄弟,请进。”
李恪扶着李渊进入寝室,程咬金紧随其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只见房内,几名太医正围在榻边,凝神诊脉,眉宇间皆是凝重之色。
榻上的薄纱帐微微垂着,隐约可见一人蜷缩在锦被之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渊摒退了太医,缓步走到榻前,抬手轻轻撩开纱帐。
只见秦叔宝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里炯炯有神的双目紧闭着,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边还凝着一丝未拭去的血痕。
他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咳喘,胸口微微起伏,看得人心头发紧。
“叔宝……”李渊低声喊了一句。
榻上的人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能震慑千军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看清榻前之人,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微弱的字:“太……太上皇……”
李渊见秦叔宝醒来,连忙俯身握住他枯瘦的手。
“叔宝,是朕来了。”他声音发涩,“你且安心养病,朕会吩咐太医,倾尽全力为你诊治。”
秦叔宝的手微微一颤,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望着李渊,又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程咬金,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程……程老弟……”
程咬金见秦叔宝这副样子,眼框瞬间红了,忙上前一步,将那坛“破阵春”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粗声粗气道:“叔宝兄,俺来了!你一定要好生养病,等你好了,俺们还象当年在军营里那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李恪站在一边,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秦叔宝,心中五味杂陈。
正史上记载,这位名将一杆马槊横扫天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何等的威风,现在却被病痛折磨得这般模样,令人惋惜。
秦叔宝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气息微弱道:“齐……齐王……殿下。”
李恪连忙上前,温声道:“秦伯伯,你可一定要好好养病,我还等你身体好起来,一块较量较量呢。”
秦叔宝闻言,浑浊的眼底似是掠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喉间滚了滚,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细碎的气音,终究是没力气再多言,随后闭上了眼。
这时,寝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秦夫人忙拭去眼角泪痕,便要起身行礼。
李渊抬手止住秦夫人,目光看向门口,只见身穿明黄龙袍的李世民,眉宇间满是焦灼之色的快步走了进来。
李世民快步走到了榻前,目光落在秦叔宝枯槁苍白的面容上,喉头微微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痛惜:“叔宝。”
榻上的秦叔宝被这熟悉的声音触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看清榻前人,浑浊的眼底再次泛起一层水雾,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陛……陛下……”
李世民连忙俯身,轻轻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心头便是一酸。
他与秦叔宝君臣相伴多年,眼前这人曾为他披荆斩棘、血染征袍,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如今见秦叔宝落得这样的境地,饶是他素来刚毅,此刻声音也忍不住发颤:“朕来了。你安心养病,不要多想。太医署的太医已被朕尽数调来,天下的名贵药材,朕就算是寻遍山河,也一定会为你找来。”
秦叔宝看着李世民,眼中的水雾愈盛,嘴角艰难地牵出一抹浅笑。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细碎的咳喘,胸口剧烈起伏着。
李世民连忙替他顺了顺气,目光扫过榻边的“破阵春”酒坛,想起当年两人在军营中对饮的光景,眼底的痛色更浓。
李渊看着眼前一幕,长叹一声,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头,沉声道:“二郎,秦叔宝是我大唐的功臣,更是你的心腹武将。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好起来。”
李世民重重点头,目光紧紧锁在秦叔宝身上,一字一句说道:“父皇放心,儿臣明白。朕还要等着叔宝好起来,和朕一同看这大唐万里河山,国泰民安。”
榻上的秦叔宝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水,顺着鬓角滑入枕中。
他看着李世民,嘴唇翕动数下,终究是没能再吐出一个字,只缓缓闭上双眼。
李渊望着榻上不省人事的秦叔宝,又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太医们还在外头候着,叫他们都进来再诊一次脉。无论如何,总要尽力一试。”
李世民回过神,喉结滚动了几下,哑声应道:“是,父皇。”
李世民对外面喊道:“传太医进来。”
门外候着的几名太医闻声,连忙躬身鱼贯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为首的王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秦叔宝的腕脉,指尖微动,眉头却越蹙越紧。
其馀太医也纷纷上前诊脉,一番凝神探查后,皆是面露难色,相互对视一眼,竟无人敢先开口。
李渊见众人迟疑,面色愈发沉肃,沉声道:“王太医,秦叔宝的脉象究竟如何?只管直言。”
王太医闻言,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太上皇、陛下。翼国公脉象虚浮涣散,几近无根。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深及肺腑,这些年全靠汤药吊着,如今旧伤骤然恶化,已是伤及根本。加之翼国公半生戎马,气血亏虚太过,臣等……臣等实在是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