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的轰鸣声在新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回响，敲打、切割、粉刷……原本空荡的毛坯空间，在工人师傅们和设计师苏的共同努力下，逐渐有了家的雏形。墙壁刷上了巴差挑选的温暖珍珠白，公共区域铺好了防滑耐磨的灰调瓷砖，卧室的木地板也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到来。院子的一角，按照他汶的要求，已经平整好土地，预埋了排水，只等铺设专用的训练地垫。
他汶和巴差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过去看看进度。巴差像只兴奋的小鸟，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对照着设计图，眼睛里闪烁着梦想成真的光彩。他汶则更像一个沉默的监工，检查着施工质量，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安全标准，尤其是训练区和楼梯转角这些地方。
新家的轮廓一天天清晰，两人心中那份对“完整家庭”的渴望，也随之愈发强烈。领养孩子的事，早已在他们的未来规划之中，如今房子有了着落，这个计划便被自然而然地提上了日程。
在一个装修噪音相对较小的下午，两人来到了曼谷的社会福利与儿童领养服务中心。出发前，巴差紧张得不行，反复检查需要携带的各种文件——他们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证明、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健康检查报告，还有普拉维特拳馆和萍姨小酒馆出具的品行证明信等等。他甚至还准备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以及最近的一些生活照、比赛合影、和新房子的设计图，试图向工作人员展示他们稳定、积极、有爱的家庭环境。
他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巴差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力道也比平时大。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笑容温和、经验丰富的女性工作人员，玛妮女士。她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桌上摆着绿植和孩子的绘画。
“他汶先生，巴差先生，你们好。请坐。”玛妮女士请他们坐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他们，尤其在看到巴差精心准备的厚厚资料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谈话开始了。玛妮女士没有一上来就询问他们的动机或条件，而是像聊天一样，询问了他们的相识过程、日常相处、泰拳运动员的特殊性、对未来的规划等等。
巴差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认真。他讲述了他们从贫民窟相依为命到拜师学艺、一起打拼的经历，语气里有艰辛，但更多的是对彼此的依赖和共同奋斗的温暖。讲到他们刚刚买下正在装修的新房子时，巴差的眼睛亮晶晶的，拿出了新家的设计图照片。
“我们想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充满爱的家。”巴差最后总结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可能给不了他、她最富足的物质生活，但我们会给他、她全部的爱，教他、她正直、勇敢，也会尽力支持他、她的梦想。”
他汶的话很少，但在巴差叙述时，他一直专注地听着，偶尔在巴差看向他时，点头表示确认。当玛妮女士询问他作为职业拳手，如何平衡训练比赛与家庭生活，以及对可能的风险如伤病、长期外出等有何考虑时，他汶的回答简短却有力。
“训练比赛，有时间。家，最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保险。有安排。不会让孩子受苦。”
他没有说太多承诺，但那沉稳的语气和眼神里的认真，让人无法怀疑他的决心。
玛妮女士又问了一些关于他们支持系统的问题，比如亲友、社区的支持情况。巴差提到了师父普拉维特、萍姨，还有像家人一样的威罗和塔纳贡，甚至给他们看了拳馆大家庭聚餐的照片。
整个谈话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玛妮女士问得很细致，但态度始终友善而专业。最后，她合上记录本，微笑着说：“非常感谢二位今天过来，也感谢你们如此坦诚和用心地准备。你们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领养是一个严肃而漫长的过程，需要经过严格的评估和匹配。我会将你们的资料和今天的谈话记录提交上去，进入下一个审核环节。请保持耐心，也请继续为迎接新成员做好准备。”
虽然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复，但玛妮女士温和的态度和“进入下一个环节”的说法，已经让巴差大大地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而且看起来没有遇到明显的阻碍。
离开服务中心，坐进车里，巴差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转头看他汶，发现他汶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觉得……应该还行？”巴差不确定地说，“玛妮女士看起来人很好，也没有对我们打拳有什么偏见。”
他汶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新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
“他汶，”巴差系好安全带，忽然问，“如果我们真的能领养到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只是模糊地讨论过，没有深入。现在正式踏出第一步，具体的选择似乎近在眼前。
他汶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思考了片刻，回答得很直接：“男孩。”
“为什么？”巴差问，其实他心里隐隐有答案。
“可以教他打拳。”他汶说，语气理所当然，“强身，防身。以后，继承拳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男孩似乎更符合“传承”和“力量”的期望，也更能理解他们这个以格斗为生的家庭。
巴差却轻轻摇了摇头，琉璃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憧憬：“可是……我更喜欢女孩。软软的，香香的，可以给她扎小辫子，穿漂亮的小裙子，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我们可以教她读书，画画，跳舞……或者，如果她喜欢，也可以教她打拳。但我觉得，女孩子会更贴心一点。”
他汶皱了皱眉。小女孩？公主裙？扎辫子？这些概念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甚至……有点麻烦。他习惯了擂台的硬朗和生活的粗粝，想象不出如何与一个“软软的、香香的”小生命相处。而且，女孩子会不会更脆弱，更需要保护，也更让他……不知所措？
“男孩好。”他汶坚持，试图列举优点，“不怕摔打。能吃苦。以后可以一起训练。”
“女孩也可以很坚强啊！”巴差反驳，想起自己小时候，“而且，女孩子心思细腻，会更懂得关心人。你看塔纳贡，虽然活泼，但有时候还是很粗心的。”
提到塔纳贡，他汶不说话了。塔纳贡确实像只精力过剩的金毛犬，虽然善良热情，但毛毛躁躁，远不如巴差细心周到。
车子在回家的路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却弥漫着一场关于未来家庭成员的“性别之争”的微妙气氛。
回到家，巴差还在琢磨这件事。晚饭时，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汶，眼睛眨了眨，用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他汶~我们再商量商量嘛~女孩子真的很好的。你看，我们两个大男人，家里阳气太重了，需要一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儿来调和一下呀~”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尤其是在讨论“正经事”的时候。此刻为了“争取”女儿，算是豁出去了。他微微歪着头，琉璃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软乎乎的笑容，像只试图用可爱攻势达到目的的小猫。
他汶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抬眼，对上巴差那双刻意卖萌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发软。巴差平时大多是温和、坚韧或害羞的，极少露出这种近乎“耍赖”的娇态。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而且，”巴差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趁热打铁，声音更软了，“我们可以一起保护她呀。你教她强身健体，我教她爱美爱生活。等她长大了，我们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谁敢欺负她，你就去把对方打趴下！我负责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冰淇淋安慰她！”他描绘着未来的场景，眼睛亮晶晶的。
他汶听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缩小版的、软软香香的巴差，穿着小裙子，扎着小辫子，跟在他身后叫他“爸爸”，或者被欺负了眼泪汪汪地跑回来找他……心里那片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保护她，教她防身，好像……和教男孩也没太大区别？至于扎辫子穿裙子……巴差应该会弄吧？
他汶看着巴差那张写满期待和“求你了”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闷声说：“……随你。”
巴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蹦起来：“你同意了？真的？我们要个小女孩？”
“……嗯。”他汶低头扒饭，耳根似乎有点红，“别太……麻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巴差喜笑颜开，立刻坐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她一定会是个又乖又漂亮的小天使！我们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
他汶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继续吃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
只要是和巴差一起，只要是他们的孩子。
好像……都可以。
这场关于未来的小小分歧，在巴差罕见的卖萌攻势和他汶无声的纵容下，悄然化解。新家的蓝图里，似乎又多了一个穿着小裙子、扎着辫子的、模糊却温暖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