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差明白他的意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他。他汶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他们的护照、身份证、户口本、比赛获得的证书奖牌照片,还有几张银行卡和存折。
他汶没去碰那些银行卡,而是翻找出几份文件。是之前一些赛事主办方推荐的,或者威罗帮忙了解过的,关于运动员的保险介绍。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他汶把那些保险条款的页面摊开。纸张有些旧了,有些条款密密麻麻,看着就头疼。
“威罗哥说过,这个……很重要。”巴差轻声说,手指点在一份“意外伤害及身故保险”的标题上。泰拳赛场的残酷,他们比谁都清楚。伦披尼的擂台固然神圣,但死神也常常在那里徘徊。即便规则完善,防护到位,严重伤残甚至死亡的风险,依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汶的目光落在“身故保险金受益人”那一栏上,眼神沉了沉。以前,他们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生死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但现在……
他伸出手,拿过巴差的手,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巴差安静等待的脸。
“你填我。”他汶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巴差猛地摇头:“不,填你。”
他汶皱眉:“听我的。”
“不要。”巴差难得地固执起来,琉璃般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他声音哽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他汶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你比我小。”他汶的理由简单粗暴,带着他特有的逻辑,“要活更久。”
“这跟年纪没关系!”巴差有些急,眼圈微微发红,“你受伤比我多,打法也更……更危险!”他汶的风格是高效致命,但也是以更接近对手的攻击为代价的。
他汶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沉默了。他知道巴差在怕什么,就像他同样害怕失去巴差一样。这种恐惧,在拥有了如此珍贵的东西之后,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巴差眼角还没掉下来的湿意,动作有些笨拙。
“那就……”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都填。你填我,我填你。”
巴差愣住:“可以这样吗?”
“不知道。”他汶老实说,“问威罗。”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买别的。医疗的,病的。”他想起普拉维特师父早年落下的伤病,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他们不能等到老了才后悔。
巴差点点头,这个提议他能接受。两个人都有保障,才是对彼此的负责。他靠回他汶肩膀,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于储蓄型或者理财型的保险,似乎可以当做一种长期的投资,为未来,或者为……他们刚才讨论的“以后”做准备。
“这个好像也不错,”巴差指着某条,“说可以定期拿钱,或者等到多少岁一次性取出来。”可以用来养老,或者……给孩子当教育基金。
他汶对数字和金融条款不敏感,但他信任巴差的判断。“你觉得好,就买。”
“要很多钱的,”巴差仔细看着保费数额,“而且一交就要交很多年。”
“够。”他汶还是那句话,“打拳,还能打。”他正值巅峰,只要身体允许,收入还会持续。他对自己有近乎冷酷的信心。
巴差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整理好,放回盒子里。规划未来让人充满希望,但具体到数字和条款,又让人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拥有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和鲜血换来的,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汶把盒子锁好,放回柜子原处。回到床上,重新将巴差搂进怀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
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灰尘在光柱中跳舞。楼下传来小孩子奔跑笑闹的声音,远处有摩托车驶过。
“慢慢来。”他汶忽然说,打破了宁静。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巴差的头发,“先看房子。保险,问清楚再买。”
“嗯。”巴差应着,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松弛一起涌上来。
他汶低头,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眉眼,收紧手臂。
房子,孩子,保险,未来……很多很多具体而微的事情,像一幅刚刚展开卷轴的画,等待着他们一起去描绘。过程或许繁琐,或许需要精打细算,或许会有波折。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从贫民窟的雨夜到伦披尼的擂台,从冰冷的铁皮屋到这张承载着体温和承诺的床。路是一步步走过来的,未来,也会一天天去实现。
他汶也闭上眼,下巴蹭了蹭巴差的发顶。
怀里的人,指间的戒指,心里的规划,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想要彼此都好好活下去的责任感。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阳光又挪动了一寸,暖洋洋地铺在两人交叠的被角上。巴差的呼吸彻底平稳绵长,睡着了。他汶却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那些裂纹在他眼里慢慢变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不是擂台的绳索,不是对手狰狞的脸。是四面墙,一扇窗,窗外有摇晃的绿影,大概是巴差想种的、没有刺的植物。墙角该有个沙袋,旁边或许能放下两副拳套,一大一小。小号的,颜色要亮一点……
他的目光移向床边柜子。铁皮盒子就在里面,锁着他们的现在和未来。钱是够的。巴差管钱,总是留有余地,像松鼠小心翼翼囤积过冬的坚果。那些数字代表一场场搏命换来的喘息,而现在,他们想用这喘息,去换一个更长的、安稳的明天。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巴差无名指上的戒圈。金属被体温焐热了,光滑的弧线贴着指根。很结实。像某种契约,无声,但比任何文件都有力。
楼下的孩子跑远了,笑声像断了线的珠子,零零落落散在空气里。
他汶低下头,鼻尖埋进巴差柔软的发丝,深深吸了口气。汗味、药油味、还有独属于巴差的、干净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他世界里最安心的味道。
动作很轻地,他把巴差往怀里又带了带,手臂环得更紧些,确保没有一点缝隙。
房子会有的,院子会有的,那些需要仔细算计的保险和将来或许会跑来跑去的小身影……都会有的。
不着急。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