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深处,那条通往地下停尸间的走廊格外漫长、阴冷。
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墙壁照得一片死白,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腐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透心底。
一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门上方,停尸间三个红字,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
李军在门前停下,转身,目光扫过四张惨白扭曲的脸。
“做好心理准备。”李军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安静。法医和技术人员会在场。”
说完,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拧,推开。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和消毒剂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四人同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房间里光线更加惨白,几张不锈钢停尸台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最里面的一张台子上,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勾勒出一个瘦小的人形轮廓。
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法医,以及两名派出所的民警,静静地站在一旁。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就粘在了那块白布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猛地向前一挣,几乎要扑过去,被秦淮茹死死抱住。
秦淮茹自己也抖得厉害,视线刚一触及那白布下矮小的人形,就象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死死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涌出。
阎埠贵双腿一软,全靠扶着墙才没瘫倒,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看向那个方向,瞳孔却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
刘海中“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肥硕的身体瑟瑟发抖。
李军走到台边,对法医点了点头。
法医上前,动作平稳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肃穆,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白布被缓缓揭开。
首先露出的,是一双沾着泥污、苍白瘦小、属于孩童的脚。
脚踝处有隐约的勒痕。
贾张氏的呜咽猛地停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不是棒梗!棒梗的脚没这么瘦!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白布继续向上。
褪色的蓝布裤子,同样瘦小。
秦淮茹紧闭的眼睛颤斗着,她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裤子的颜色……好象差不多,但款式……她心跳如擂鼓。
阎埠贵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那不是他孩子的衣服!
不是!可这伤口……这伤口……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最后,白布完全揭开,露出了尸体的头部和肩膀。
面部浮肿,带着土埋的污迹和青灰色的死气。
头发短而凌乱,沾着草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
“不是……不是我家棒梗!!!”贾张氏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尖利到破音的尖叫,这尖叫里没有多少对死者本身的怜悯,更多的是劫后馀生的、近乎癫狂的庆幸。
她猛地挣脱了秦淮茹,力气大得惊人,扑到停尸台边,又哭又笑,指着那陌生的孩童脸孔:“不是!不是我的乖孙!不是!”
秦淮茹也看清了,那张浮肿的脸,虽然恐怖,但绝不是她日思夜想的棒梗!
也不是小当!一股巨大的、让她瞬间虚脱的松懈感席卷了她,她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地痛哭起来,这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和……更加深沉的茫然。
阎埠贵跟跄着上前两步,凑近了仔细看,然后又退开,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是阎解成!也不是阎解放!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嗡”地一声松开了,整个人象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晃了晃,靠着停尸台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不是……不是我的儿……不是……”
刘海中更是长长地、响亮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吐出去,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不是刘光福!他抹了把脸,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极其难看、劫后馀生的笑容。
庆幸!无与伦比的庆幸!象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而,这庆幸的浪潮来得快,退得却更加残忍。
当最初的、本能的狂喜稍稍平复,当他们的目光不得不再次落回那具小小的、陌生的尸体上。
一股比确认是自家孩子尸体更加冰冷、更加庞大、更加无孔不入的恐惧,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们的脊椎悄然爬上,死死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不是他们的孩子。
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们孩子失踪的同一时期,在同一片局域,有另一个孩子,遭遇了如此恐怖绝伦的下场!
这意味着,存在一个专门针对孩童、手段如此专业、如此残忍的凶手或犯罪团伙!
他们的孩子……阎解成、阎解放、刘光福、棒梗……是不是也落入了这同一伙魔鬼的手中?
是不是也正在,或者已经,经历了甚至比眼前这具尸体更可怕的事情?
刚刚涌起的庆幸,瞬间被这个念头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贾张氏脸上的狂笑僵住了,慢慢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她猛地后退,仿佛那停尸台是烧红的烙铁。
“不……不会的……我的棒梗不会的……他机灵……他……”
她语无伦次,但声音里的颤斗暴露了她全然的恐慌。
秦淮茹的哭泣停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具陌生的童尸,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想象着棒梗也可能……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脸色比尸体好看不了多少。
阎埠贵靠着停尸台的身体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洞悉了更恐怖真相后的绝望。
他的孩子和媳妇……如果也……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刘海中脸上的那点难看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想起了还在医院昏迷的刘光天,又想到了失踪的刘光福……如果光福也……他肥硕的身体抖得象筛糠。
李军将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从绝望到狂喜,再到更深的恐惧,这剧烈的情感变化,恰恰印证了这个无名男童尸体的出现,给案件带来的恐怖升级。
“确认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李军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四人忙不迭地点头,七嘴八舌,带着哭腔和颤音:
“不是!绝对不是!”
“不认识这孩子!”
“没见过……”
“好。”李军示意法医重新盖上白布,那刺目的缝合痕迹和浮肿的脸庞被缓缓遮掩。
“那么,请你们再仔细回忆,有没有在附近见过这个孩子?或者,你们的孩子有没有提到过不认识的新玩伴?任何可能的线索,哪怕再微小,都可能关系到你们自己孩子的安危!”
李军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四人心上。
关系到他们自己孩子的安危!
他们的孩子,每多失踪一秒,就多一秒遭遇同样命运的风险!
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限,巨大的恐惧和迫切感让他们几乎窒息。他们开始拼命回忆,但脑子里除了恐惧,一片混乱。
李军知道,现在问不出太多,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让民警将依旧魂不守舍、被更大恐惧笼罩的四人带出停尸间,安排到隔壁房间稍作休息,同时立刻向王警官汇报。
王警官听完李军的汇报,眉头拧成了死结。
无名男童尸体,手法专业……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失踪案,甚至超出了仇杀的范围。
“不是四合院的人……”王警官沉吟,“但偏偏出现在北郊,时间点又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凶手故意抛出的烟雾弹?或者……是同一个犯罪团伙的不同作品?”
他感到案件的黑洞正在不断扩大,深不见底。
“查!查清这个男孩的身份!
通知各分局、派出所,核查近期所有失踪儿童报案,扩大范围到邻近区县!通知各医院、卫生院,留意是否有异常就医或非法手术痕迹!黑市那条线,给我盯死了!”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公安系统因为这一具无名童尸,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而另一边,被短暂安置的四合院四人,在经历了大悲到大喜,再坠入更深绝望的过山车后,几乎精神崩溃。
尤其是贾张氏和秦淮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具尸体和自家孩子可能遭遇同样命运的想象,让她们如坐针毯,浑身发冷。
当他们被允许离开派出所,重新坐上返回四合院的车时,来时那点模糊的希望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车子驶回铜锣鼓街,停在95号门口。
四人脚步虚浮地走进院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涣散,失魂落魄。
等待已久的邻居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怎么样?是谁家的?”
“是不是……”
当他们看到四人摇头,听到贾张氏带着哭腔和颤斗说“不是……不是咱院的……但、但那孩子……被……”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院里的孩子!
这个消息,比确认是院里孩子死亡,更加恐怖十倍!
它意味着危险不是来自院内已知的仇人,而是来自院外未知的、更加凶残莫测的魔鬼!每一个有孩子的人家,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易中海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也是一变,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失控,超出了他所能管理和平衡的范畴。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栓住了他。
阎埠贵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空荡荡的家,看着墙上全家福里妻子和儿子们的笑脸,再想到停尸房里那具陌生孩童的躯体,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让他蜷缩在墙角,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的算计,在这样赤裸裸的、针对孩童的恐怖罪恶面前,一文不值。
后院,林烨家的窗后。
杨玉花也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只言片语和随之而来的恐慌骚动,她紧紧抓住林烨的手,脸色苍白:“烨儿,外面说……有别的孩子被…………这世道怎么这么吓人!咱们可怎么办?”
林烨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那惶惶的人影,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妈,别怕。恶有恶报。该来的,总会来。”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很快,就会自己爬到太阳底下。”
“到时候,自然有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