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乱葬岗以南,废弃多年的红星砖窑厂。
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巨兽坍塌的骨架,投下大片狰狞的阴影。
夜风穿行在空荡的窑洞和破碎的砖垛之间,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更添几分阴森。
几辆警车早已熄火,悄无声息地停在远离窑厂的土路旁。
黑暗中,人影幢幢,王警官、李军带着十馀名精干民警和配枪的保卫干事,如同融入夜色的猎手,已将那个据报有黑影潜入的、半塌的窑口团团围住。
手电筒全部蒙着布,只透出微弱的光晕用于连络和观察。
据报案的村民哆嗦着指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说他一个多小时前看到个高高壮壮的黑影,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像偷了谁家的粮食,哧溜一下就钻进去了,再没出来。
村民的描述虽然粗糙,但高壮,扛麻袋,动作快这几个特征,与红星小学后街老太太的目击碎片惊人地重合。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灼热。
窑口寂静无声,里面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但负责监视的民警用手势确认,里面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象是有人在里面缓慢移动,或……在整理什么东西。
王警官半蹲在一处断墙后,眼神锐利如鹰,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窑口的地形。
窑口不大,但内部结构不明,很可能有岔路或藏匿的坑洞。
强攻风险太大,万一嫌疑人狗急跳墙伤害可能还在里面的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李军和另一名身手最好的民警,从侧面缓缓靠近,先抵近侦查,尝试确认内部情况。
李军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握紧配枪,猫着腰,借助砖垛的阴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摸向窑口。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浮土和碎砖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但在李军听来却如同擂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黑暗的洞口,仿佛里面随时会扑出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就在他距离窑口不足五米,已经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潮湿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时。
“哐当!”
窑口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淅的、象是金属或陶器被碰倒摔碎的声音!
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军动作瞬间僵住,伏低身体。王警官和所有包围的民警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枪口下意识地抬起,对准窑口。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窑洞深处由远及近传来!
似乎里面的人被那声响惊动,正在仓皇向外逃窜!
“要跑!”李军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王警官果断用扩音器喊话,洪亮的声音在荒凉的窑厂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窑洞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但那种被惊动的、紧张的气氛却更加浓烈,仿佛能通过黑暗传递出来。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李军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紧扣扳机。
王警官紧紧盯着洞口,大脑飞速运转。
是强冲,还是继续喊话施压?里面到底有几个人?孩子们是否安全?
北郊砖窑厂的僵持仍在继续。
王警官又喊了两次话,窑洞内依旧毫无回应,但那种被窥视、被对峙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淅。
“王队,不能等了。”李军压低声音,退回王警官身边,脸上是决绝的神色,“里面的人很顽固,或者……人质情况可能不妙。“
”我请求带两个人,摸进去!”
王警官看着李军因激动和紧张而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死寂的窑口,沉吟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小心!以确定人质安全和控制嫌疑人为第一目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是!”
李军深吸一口气,点了两名身手矫健的同伴,再次如同幽灵般向窑口潜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掩饰,三支蒙着布的手电同时亮起微弱的光柱,交叉照射进幽深的洞口,同时三人呈战术队形,果断突入!
“警察!不许动!”
手电光柱瞬间锁定窑洞深处一个模糊的、正在惊慌后退的黑影!
“举起手来!”
李军厉声大喝,枪口稳稳指向目标。
然而,下一秒,当手电光稍微照亮那个身影及其周围时,李军和两名同伴,连同后面紧张注视的王警官等人,全都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窑洞深处,那个被手电光笼罩的黑影,确实是个男人,个子较高,衣衫褴缕,脸上脏污不堪。
他脚边,确实有一个破旧的大麻袋,鼓鼓囊囊。
但麻袋旁边,散落一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孩童衣物或挣扎痕迹,而是一大堆废旧金属零件、几块破铜烂铁,还有几个压扁的铝饭盒!
那男人被手电光和枪口吓得瘫坐在地,双手高举,语无伦次地哭喊:“别开枪!政府饶命!我……我就是个捡破烂的!“
”我没偷没抢啊!我看这儿废窑没人,想进来扒拉点废铁卖钱……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个破罐子……我真不是坏人啊!”
捡破烂的?
李军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他冲上前,一把扯开那个麻袋,里面塞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废铁、破塑料,唯独没有孩子的踪影!
“搜!”王警官也带人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手电光迅速将整个不大的窑洞照得透亮。
除了这个吓傻的拾荒者和他的收获,窑洞里只有厚厚的灰尘、蛛网和碎石瓦砾。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更没有三个失踪的孩子。
希望的火柴,在刚刚燃起的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灭。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有没有看到别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李军抓住那拾荒者的衣领,不甘心地嘶声问道。
拾荒者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我……我天黑前就来了,一直在这片转悠,没看到别人啊……就听见刚才你们的喊话……还有,好象……好象更早一点,听到北边山里有点动静,象是……象是有人挖土?但我没敢去看……”
北边山里?挖土?
王警官和李军的心同时一沉,目光越过窑洞,投向更北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更深的荒野,更多的乱葬岗,更可能的……埋骨之地。
难道……终究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