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林中,幻玲胧小心翼翼地拭去宁恒嘴角残留的血迹。
隋楚的那一拳虽然威势汹汹,但她知道那拳无法对宁恒造成致命伤害。
她现在最为担忧的还是宁恒的灵魂状态,手指搭在宁恒的眉心,一缕温润的元力谨慎探入,细细感应。
感受到宁恒灵魂并没有多少损伤后,幻玲胧不禁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根幽针和混元罡气在宁恒眉心的碰撞她自然也看到了。
颠倒界域附近至少也是体藏境的试炼地,能够引发万象归墟光的攻击,绝对远超体藏境的极限。
而宁恒竟然能够挡住那样的攻击,眼前之人的强大,远超她的想象!
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清香的五品续命生骨丹,小心地送入宁恒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药力迅速融入四肢百骸。
宁恒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五脏六腑在三道已开启门户的滋养下逐渐恢复,断裂的肋骨也在药力和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缓慢接续……
幻玲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隋楚那一拳造成的肉身创伤虽重,却未损及根本。
她垂眸,目光落在宁恒覆盖着千幻面的脸庞上。
尤豫片刻,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面具边缘。
如水银流动,面具悄然褪去,露出了宁恒真实的容颜。
昏暗中,这张褪去伪装的清俊脸庞,褪去了的凌厉与杀伐,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沉静。
他均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暖流,悄然浸润了幻玲胧的心田。
感受着怀中之人心中仿佛能驱散他内心阴暗的温暖,幻玲胧莫名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自从母亲离世,她再未感受过如此纯粹而令人心安的温暖。
仿佛在这怀抱里,在眼前这个人身边,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不再需要时刻算计、权衡、伪装,全身心地依靠他。
“难道……你就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幻玲胧低低呢喃,声音轻得象羽毛拂过心尖。
盟主成圣,幻海域立场转变,她的生活注定要发生巨大的变化……
她其实也不知道盟主成圣后对幻海域会有什么影响。
但对她而言最大的喜悦,便是能与宁恒站在同一片晴空下,而非敌对。
而且如果宁恒也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随时娶她……
想到这里幻玲胧脸上不禁浮现了一丝红晕。
片刻后,看着眼前的人儿。
她尤豫着,最终轻轻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温柔地贴在宁恒额头上。
感受着那平缓的呼吸和传递过来的体温,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幸福感将她包围。
她闭上眼,贪恋着这份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安宁。
她知道,一旦他醒来,这份静谧便如朝露般消散。
……
当宁恒的意识从混沌中艰难上浮,他仿佛再次坠入了一片熟悉的无边幽暗。
黑暗,冰冷、压抑……
如同沉沦在万米海渊之下!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令人窒息的孤寂与冰冷。
“这里……我好象曾经来过。”
记忆碎片闪过,他猛地凝神,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投向那深渊的最中心!
一点微弱的荧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绝对的黑暗中倔强摇曳。
光芒中,一个苍白、稚嫩、眉眼与幻玲胧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女孩,正徒劳地在黑暗的海水中挣扎、游动。
她不再是上次所见那般蜷缩麻木,而是拼命地划动着纤细的手臂,试图冲破那无形的牢笼,查找黑暗的出口!
然而,每当她的小手即将触碰到那看似虚无的黑暗边界时,周遭海水便瞬间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如同巨蟒般将她死死缠绕、拖拽,重新拉回深渊的中心!
就在这时,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绝望浸染的眸子,在看到宁恒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如同星辰般璀灿的光彩!
她奋力向他伸出颤斗的小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剧烈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向他靠近,并向他伸出了一双求助的双手。
但她的挣扎却引发了更狂暴的黑暗反噬!
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勒紧她的脖颈、腰肢、四肢,将她无情地拖向更幽邃、更绝望的深渊!
宁恒心中剧震!
一股源自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如同上次一般,他毫不尤豫地向那沉沦的小女孩奋力游去,想到触及到小女孩伸出的双手将其救出这片深邃海渊。
但和预料的一样,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将他死死地推开,但这次的他与上次的他已经今非昔比。
这一次,他的灵魂远比当初强大!
三道神藏门户洞开外加被圣源淬炼的灵魂,带着坚韧的意志,强行撕开那冰冷刺骨、排挤一切的黑暗力量!
他如同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却坚定地向着深渊中心游去。
但越往前阻力越来越大,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带着侵蚀灵魂的寒意与绝望,最终将他彻底拦了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孩纤细的手指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又被那些凶戾的触手拖拽着,无可挽回地消失在更深、更冷的黑暗尽头……
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束缚与永恒沉沦的绝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意识被强行剥离深渊的最后一刻,宁恒心中瞬间涌起深沉的无力与愧疚。
他不明白为何如此执着于拯救这个幻影,他也不知道将小女孩救出后会发生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小女孩所遭遇的绝望和痛苦他感同身受。
他无法让那个女孩继续在那份纯粹的绝望和永恒黑暗中独自沉浮。
只是这次他依旧没有做到。
现实中。
脑后传来令人沉溺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着清冷中带着丝丝甜腻的迷幻幽香。
宁恒的意识在香温玉软的包裹中逐渐清淅,却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宁,竟一时不愿睁开双眼。
当视野终于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眸。
如同蕴藏了整片幻海,清澈、深邃,此刻正倒映着他有些茫然的眼睛。
那眸中漾开的温柔,如同最轻柔的海浪,几乎要将他溺入其中。
愣神片刻后,宁恒心中一颤,便下意识想挣离这过于亲密的怀抱,身体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断裂的肋骨和内腑的创伤让动作瞬间凝滞,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别动。”幻玲胧的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纤白的手指带着温润的七彩光芒,如同最细腻的画笔,轻轻拂过他因痛楚而紧蹙的眉宇。
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随着她的指尖渗入,随着七彩光芒在她指尖荡漾,宁恒眉头逐渐舒展起来。
他感到身体上的痛苦似乎被幻玲胧的幻光所逐渐缓解。
碧玉梅树和乙木生雷正在不断散发着生机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而且已经开启的三道体藏门户也不断从中散发着道道清光修复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就是体藏境的神异之处,只不过他没有开启四肢门户,断掉的骨头没那么容易接续。
而且若是他开启了四肢门户,隋楚的那一拳绝对不会对他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势。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有些去找林凡了,有了玄元龙脊丹他便能一次性开启五道门户。
那时不说无敌于荒墟之境,但绝对没有几个人会是他的对手。
“不要动,会舒服一些。”幻玲胧柔声说道,声音依旧清脆悦耳。
“抱歉!”宁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艰难地从幻玲胧怀中缓缓坐直身体。
但那份令人沉醉的香温玉软骤然离去,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幻玲胧因跪坐而微微蜷起的双腿,又迅速移开。
“宁公子何必道歉?”幻玲胧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动人心魄的笑意,那双蓝眸带着一丝狡黠。
“玲胧……也很喜欢这种感觉呢。”她微微倾身,气息如兰。
“难道宁公子不喜欢吗?我看公子方才,似乎……颇为沉溺呢。”
宁恒有些尴尬地避开她直白的目光:
“还好……”
“是玲胧姑娘你救了我吗?我们为何在紫晶林中?”
宁恒环顾四周光怪陆离的幽蓝晶簇,立即转移话题道。
幻玲胧神色一正,轻声回答道:“这是因为当时墨渊的攻击引动了万象归墟光。”
“那毁灭之光锁定空间,我只能借带公子遁紫晶林中暂避。”
“万象归墟光!”宁恒瞳孔微缩。
他瞬间回想起与徐章遭遇的惊魂一刻,仅仅是靠近边界,那抹杀一切的猩红意志就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墨渊那根幽针竟能直接引动万象归墟光,其威力绝对远超体藏极限!
想到这里宁恒的目光幽深起来,这就是他不想和墨渊隋楚这种大势力弟子战斗的原因,谁知道他们有什么底牌在,简直防不胜防。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在死亡威胁的极致压迫下,目藏之门这扇始终无法开启的门户,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轰然洞开!
不仅让他捕捉到了那必杀幽针的轨迹,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淅视界!
看来谨慎有谨慎的好处,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也会让人有所收获。
宁恒稍微开启目藏之门看向周围,紫晶林幽暗的光线通过层层叠叠的晶簇棱面折射下来,在狭小的空间内投下迷离变幻的光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近在咫尺的幻玲胧脸上。
紫色晶簇映射的那迷离的紫色光晕,在她白淅无瑕的肌肤上流淌,勾勒出精致而柔和的轮廓。
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如同凄息在花瓣上的蝶翼,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挺翘的鼻尖下,淡粉的唇瓣如同初绽的樱花,在幽暗中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宁恒不禁有些愣神。
幻玲胧似乎察觉到了他专注的目光,长睫微颤,缓缓抬起。
那双深蓝的眼眸清淅地映出宁恒的身影,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赦和炽热。
“宁公子在看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宁恒猛地回神,仿佛被那炽热的目光烫到,迅速移开了视线,望向晶簇深处那扭曲变幻晶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没什么。”
“玲胧姑娘,此番救命之恩,宁恒铭记于心。”宁恒再次转移话题道。
幻玲胧却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他耳廓,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救命之恩……宁公子打算如何报答?”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绝美的容颜在咫尺间放大,幽蓝眼眸中波光流转,带着摄人心魄的诱惑。
“不知……以身相许……如何?”
宁恒心头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向后微仰,拉开了那过于亲密的距离。
无论是在蓝星还是在东煌,像幻玲胧这般大胆直白、将情意宣之于口的女子,他当真是头一遭遇见。
他对幻玲胧并无恶感,她的美丽,毋庸置疑是造物的杰作,救命之恩更是无以为报。
然而,此刻心中那份陌生的悸动,他更倾向于归咎于那枚将两人命运奇异相连的宿契洗髓果。
他不信这短暂相处能催生出多深的情愫,更不信幻玲胧会真正倾心于他,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或许只是灵果羁拌下的错觉。
幻玲胧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她心机深沉,信任这样的女子太过危险。
而且原身父亲和幻家的恩怨情仇他也不是很了解……
不过这件事他觉得应该有内情在,若是幻家真的和原身父亲有着刻骨仇恨,幻家绝不会让幻玲胧跟他接触,甚至不会允许他在青云宗活下去,这样才符合他们的利益。
毕竟幻家想要杀他,青云宗绝对保不下他,也绝对不会保他,即使是无尘也只是脱胎修士而已。
他觉得庄觅海应该知道当初发生的一些事情,回去后可以问一问。
想到这里,宁恒的目光迎上幻玲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低沉而认真:
“幻姑娘,还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我不知道幻姑娘现在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但我感觉现在的你的感情只是被那枚果实影响的结果。”
“那不是你真正的感受,更何况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或许你所见的我,不过是表象。”
宁恒目光幽深起来。
他不知道幻玲胧在他心中看到了什么,但绝对没有触及到最深处,就象他只看到了幻玲胧内心的孤寂冰冷,还没有真正触及到那个小女孩一样。
而他内心深处到底潜藏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但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美好。
听到宁恒的回答,幻玲胧眸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随即化作一抹凄然的涟漪:“原来宁公子是这般想的?”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心口,声音轻若鸿羽,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我无法确定此刻情愫是否全然源于自身。但每一次为你心动,都无比真实。”
“既然宿契洗髓果已与我血脉灵魂相融,难分彼此……”
她抬起眼,直视宁恒,眼中是纯粹的光芒:
“那么它所赋予我的每一丝感知,为何不能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