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道府,丹鼎院深处。
聚元丹室,并非寻常炼丹房的灼热逼人。
巨大而沉静的紫色丹炉占据一隅,炉壁流淌着温润的紫光。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药香,源自两侧墙壁上镶崁的排列的琉璃药格,其中封存着数以万计、散发着各色微光的各品阶灵药。
另一侧则是一面玉简书墙,无数记载着丹方、药理、灵植图谱的玉简悬浮其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古老而智慧的光芒。
周乘羽身着金边紫袍,正立于一张宽大的玉案前,指尖捻着一撮泛着星辉的粉末,凝神观察其在一小簇火焰下的细微变化。
“陈阁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不知为何事亲临我这清净之地?”
周乘羽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陈止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凝结,出现在玉案对面:“冒昧打扰周掌院清修,实在抱歉。”
“只是陈某偶得一份奇文,自觉唯有周掌院这般丹道大家,方能品评其中真意。”
说着,他手掌一翻,一份看似普通的纸卷出现在手中,轻轻推到周乘羽面前。
周乘羽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灵粉,拿起那份手稿。
他带着一丝审视,目光落在那些严谨排列的文本、图表上。
起初,他眼神带着学究式的挑剔和不以为然,但随着阅读深入,那挑剔渐渐被惊异取代,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为一种专注。
时间在丹室内安静的药香中流逝,只有玉简书墙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许久,周乘羽缓缓放下手稿,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止:“有趣……非常有趣!”
“逻辑之严密,实验设计之精巧,观察记录之详实,远超寻常学者的臆想。”
“这‘遗传因子’之说,虽闻所未闻,但以此三宝豆的实证,竟能自圆其说……”
“撰写此文者,心思之缜密,想必耗费了不少的时间和心力。”
他指尖轻轻敲击玉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
他话锋一转,带着丹道宗师的评判:“终究是管中窥豹。”
“使用区区凡俗三宝豆,岂能推及浩瀚玄奥的灵植之道?”
“高阶灵药,根植于元脉,受日月星辉、地气天精滋养,其生长、蜕变、药性生成,涉及天地法则交织,岂是这‘因子’二字可解?”
“更遑论那些天生地养的圣药神草!”
“此文作者,不过是于凡俗草木间,侥幸触及了一丝微末规律,便大胆推演,实属……运气使然。”
“哦?”陈止眉梢微挑,笑容不变。
“如此说来,在周掌院眼中,此文于丹道一途,价值寥寥?
“非也。”周乘羽摇头,眼中闪铄着认真的光芒。
“其真正的价值,在于此‘实验’之法!
“剥离干扰,重复验证,数据记录……此等求真之方法,严谨至极,可为丹道研究提供一条新的、更精确的路径!”
“若能推广,或可减少许多无谓的试错与玄学臆测。”
他沉吟片刻,眼中露出思索,“只是……此法用于普通草木尚可,若要应用于灵药研究,所需时间、资源、以及对环境的苛刻控制,难以想象。”
“或许……可从几种基础灵苗开始尝试,验证其边界……”
陈止轻轻颔首,似乎对周乘羽的见解颇为认同:“那么,依掌院之见,能撰写出此等文章之人,是否有资格成为百川道府的一名讲师呢?”
周乘羽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陈阁主说笑了。”
“能设计并执行这样的实验,提出此等假说者,其思维之锐利,已非常人。”
“若其本身修为造诣足够,我丹鼎院自当扫榻相迎,邀其入院,给予资源,助其在这条新路上深研下去,完善其猜想。”
陈止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如果……写出这篇文章的,只是一介凡人呢?”
周乘羽不禁抬头看向了陈止,“陈阁主莫非在和我开玩笑?”
陈止神色不变,开口回答道:“周掌院觉得陈某会拿道府之事玩笑吗?”
“道府立府之时,便已言明‘道法自然,不拘一格’。”
“道法院的梁掌院,已然认可了此人心中所悟之‘道’,认为其已得‘求真问道’之真意!”
“也就说只要周掌院同意,那人便可以成为道府的讲师。”
听闻此言,周乘羽皱眉道:“陈阁主莫非在诓我。”
“梁掌院执掌道法院,考校的乃是天地道法的感悟!但一介凡人如何有接触道法的机会。”
陈止则轻笑了一下,“周掌院难道不好奇我说的那个凡人是谁吗?”
“愿闻其详!”
他也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凡人,竟能让这位南域通宝阁的副阁来替他奔走。
“周掌院有没有听过‘宁恒’这个名字呢?”陈止笑道。
“宁恒?哪个宁恒?”周乘羽不禁一怔,随即反问道。
“周掌院何必明知故问呢?”
周乘羽有些不相信地再次拿起了那份手稿,“这是竟然是他写的?!”
陈止的声音再次响起。
“先有‘道’后有‘法’,并非只有法术神通才能够被称为‘道法’,真正的‘道’是对天地的理解,是对万物的感悟。”
“我认可他心中的‘道’,所以才选择将他推荐给道府,这和他的修为无关。”
“同样他在这份手稿中所展现的才华与智慧也和修为无关。”
“他来到百川城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一种更本质、更浩瀚的‘道’吗?”
“这与修为高低何干?”
“这样的人杰,难道没有资格立于道府讲坛,以其智慧之光,启迪百川学子吗?”
“若因他现在是凡人之躯而将其拒之门外,岂非道府之失,丹道之憾?”
随后,陈止从周乘羽的手中抽走了那份手稿,并淡淡地说道,“而且宁恒的身体也不是没有方法修复。”
如果他没有猜错,未来这份复制品将会很有价值。
听闻此言,周乘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丹鼎掌院应有的沉凝。
他没有再看陈止,目光投向那满墙流淌着古老智慧的玉简,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