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宁恒睁开了双眼,百里奇心中一颤,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双濒死的眼眸深处,百里奇却捕捉到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斗的痛苦。
百里奇的心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看着眼前的百里奇,宁恒这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他要等的人便是百里家的人,只是没有想到来的人是百里奇。
不过此刻,对于他而言,选择已经不重要了。
意识在这具残破化身中囚禁了如此之久,每一秒都是酷刑。
解脱,是他唯一的渴望。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颤斗着、艰难地伸出手将那两枚戒指递到了百里奇的身前。
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戒指,看着宁恒眼中的痛苦,百里奇不禁咬紧了牙齿。
一股强烈的卑鄙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趁火打劫的强盗,在一个燃尽自己照亮他人的英雄弥留之际,索取他最后的遗产。
但他没有退路。
这两枚戒指,承载的不仅是家族的期望,更是宁恒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解脱绳索。
拿走它,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不再尤豫,翻手间,一枚温润剔透的水晶出现在他掌心。
水晶中,一滴鲜红欲滴、仿佛拥有生命的血液,正凝聚成一条微小的、栩栩如生的真龙形态。
它在那方寸之间愤怒地翻腾、咆哮、撞击着水晶内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严与磅礴生机!
百里奇眼神一凝,五指猛然用力!
“咔嚓!”
水晶应声而碎!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响彻在两人灵魂之中。
而那滴真龙之血失去了束缚,瞬间化作一道刺目欲盲的血色长虹腾空而起!
难以言喻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生命精气轰然爆发瞬间将这片狭小的空间染成一片浓烈的、带着神圣与蛮荒气息的赤红!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生命力量。
百里奇面色凝重,双手疾速掐诀,体内精纯的龙元涌而出,化作一只半透明、布满龙鳞纹路的巨手,精准地抓住了那道试图挣脱束缚的龙血长虹。
龙血在龙元巨手中狂暴地冲撞,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让百里奇额头瞬间布满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龙元,将狂暴的龙血之力强行梳理、驯服,最终将其分解、转化为一缕缕最为精纯、温和、生命本源精气。
他摒息凝神,引导着这些生命精气,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地注入宁恒那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噗通…噗通……”
随着第一缕龙血精气融入,宁恒那颗沉寂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随着精纯的生命本源不断注入。
宁恒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稳固下来。
他那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血色!紧锁的眉头似乎也稍稍舒展了一丝。
当最后一缕生命精气融入宁恒的心脏,百里奇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他收回龙元巨手,沉声道:“宁兄,我已用龙元将这滴真龙血的本源之力封印在你的心脉之中。”
“只要心脉不毁,龙血便会持续滋养你的肉身,直至彻底康复。”
他顿了顿,看着宁恒那虽然依旧虚弱面容,郑重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百里奇不再停留。
他果断挥手撤去了光幕法宝的遮掩,隔绝内外的屏障瞬间消失。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俯身,动作带着无比的郑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轻轻从宁恒那微微松开的手中,取走了那两枚染血的戒指。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模糊中,宁恒只听到那震耳欲聋、如同海潮般的欢呼声。
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
万流河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随波轻荡。
船舱内,宁恒的本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呼——!”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舒畅感如同温暖的潮汐,瞬间席卷了全身!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每一缕念头都轻盈灵动。
与之前化身那如同置身炼狱的剧痛相比,此刻的感觉,简直是天堂!
“果然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怀念健康的身体。”
宁恒长长地、满足地叹息一声。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感受着意念所至、身体便如臂使指般的顺畅,上午经历的那场非人的折磨,此刻回想起来,竟如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前世那场缠绵病榻的痛苦,与之相比,竟也不及其百分之一。
但,总算结束了。
百里家如愿重新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无上声望,而他,也彻底斩断了束缚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
百里奇此人,并非宵小之辈,而是真正的实干家,心怀南域,又有百川大圣血脉的加持,他能做到的,远比自己更多。
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
内视气海,宁恒的注意力被气海内的景象所吸引。
那是一轮灰蒙蒙、仿佛由无数细微罡气丝线紧密编织而成的残日虚影!
它静静悬浮,散发着一种古老、混元如一、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
“混元罡气……”宁恒心念微动。
嗡!
一层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的灰蒙蒙罡气,仿佛自虚无中诞生,瞬间复盖了他的全身!
这层罡气看似稀薄,却给人一种面对亘古山岳般的厚重感。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刺目欲裂的白金雷光骤然亮起——庚金破法雷!
这蕴含金之锋锐与破灭法力的雷光,足以洞穿寻常道丹修士的护体罡气!
“嗤!”
白金雷光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刺向复盖手臂的灰蒙蒙罡气!
当以往无坚不摧的庚金破法雷,撞击在灰色罡气上时,破法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被那看似柔韧的灰色罡气消融、中和、同化!
雷光剧烈闪铄了几下,便不甘地黯淡、消散。
只在灰色罡气表面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如同雨滴落入深潭。
“嘶……”宁恒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竟连破法之力都能抵挡?这混元罡气……有点门道!”
虽然这道庚金破法雷的威力并非他的全力,但能如此轻易地消弭其破法特性,这混元罡气的防御力远超他的想象。
掏出一块中品宝器盾牌扔到船头之上,心念再动,复盖在指尖的一缕灰色罡气瞬间离体而出。
化作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灰线,无声无息地刺向盾牌。
“嗡!”
宁恒只觉脑袋如同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瞬间一黑,强烈的眩晕感和灵魂被抽空的虚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身体一软,重重摔倒在船舱地板上,复盖全身的混元罡气如同潮水般瞬间退散消失。
“啊……”宁恒躺在舱板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灵魂中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虽然经历一上午的非人折磨,他的灵魂早已无比虚弱,但只是操纵一小缕的混元罡气便让他无法承受,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坐起。拿起那面盾牌。
看着那道光滑圆润、仿佛天然形成的孔洞,宁恒眼中充满了惊叹。
“好可怕的穿透力!这混元罡气,攻防一体,果然不愧是玄门禁式!只是……”
揉了揉依旧胀痛脑袋,宁恒不禁感叹在他破丹脱胎之前,恐怕无法发挥这门玄门禁式的全部威力,只能当作关键时刻的保命底牌。
而且他这次的收获并非只有混元罡气,还有现在还在化身中的真龙血。
那可是传说中的锻体神物!
百里家竟舍得将此物用于换取戒指,这份魄力和“要脸”的程度,确实让宁恒对百川大圣的后人高看了一眼。
等到时机成熟,将那具化身收回融合,他便能尝试利用这滴真龙血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龙族本源之力,冲击开启体藏境四肢门户!
“虽然过程坎坷,但结果……似乎还不赖。”宁恒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
来到船头之上,清凉的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船舱内的沉闷。
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万流河,宁恒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河风。
“舒坦!”
完整的身外化身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从百里家给他送龙血这一点来看,即使百川城的高层也没有发现他化身的破绽。
但云舒是怎么发现的?而且林凡好象也知道那是他的化身,南老到底有多强?
最后他也只能感叹:
“不愧是气运之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浩渺的河面,落在远处那座宛如水上宫殿般的幻海舫时,眼中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幽深。
昨夜攻击化身的黑影,那处完全隔绝感知黑暗空间……一切都透着诡异和恐怖。
那黑影仿佛能无视空间阻隔,凭空出现在他化身身上!即使身上满是重宝的小璃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若非他在出幻海舫的时候趁机和化身交换了位置,并且小璃的火焰提前消弭了对方大部分力量。
即便是本体,面对那种诡异的存在,也绝对凶多吉少。
小璃不可能时刻守护在他身边。如果对方再次发动类似的袭击……他该如何应对?
直觉告诉他,幻家并非愚蠢到会在那种时机、那种场合动手,并且当时他身边还有庄芷的存在。
不过若有人借着这件事陷害幻家,事情倒还合理一点。
他知道幻海域的域主是竞争盟主的有力人选,那么他的对手就很有可能是对他下手的幕后黑手。
但也不能排除幻海域的嫌疑……
可惜他在百川城能力有限,只能期待庄芷真的能找到幕后黑手了。
毕竟既然敢当着庄芷的面对他动手,今后就有可能对庄芷动手,盟主一脉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而他这个人一向讲究礼尚往来,无论是谁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他都会回敬一份大礼。
如果没有意外,那份大礼叫做死亡!
不过现在有一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要不要融合化身呢?”看着波涛汹涌的江面,宁恒有些尤豫。
……
百川道府,玄机院。
观象台上,璇玑身着流转着深邃星云的星云法袍,身影仿佛融入了这片被扭曲星光笼罩的虚空。
她的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精准地投向同心广场上那沉默的未竟之塔。
然而,她那双映照着周天星辰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在她的“星衍命轨”推演中,此刻的宁恒,虽受困顿,却气运未绝,命星虽暗但轨迹清淅。
她指尖流淌的推演星线,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割裂感,那抹代表宁恒的星光,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命悬一线!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强大到足以扭曲命运轨迹的力量,蛮横地介入了进来,屏蔽了她的洞察!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上方,一颗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碎裂成齑粉的星辰虚影凝聚成形。
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星辰内核似乎有如血玉般的光芒维持着星辰的稳定。
璇玑冰冷的指尖微微蜷缩,星云袍的无风自动。
她凝视着这颗扭曲的命星虚影,眸中星芒剧烈闪铄,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寒潭。
五指猛然合拢!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碎响。
掌中的星辰虚影连同她身上那件流淌的星云法袍,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屑,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观星台冰冷的星光里。
星屑散去,露出了其中包裹着的、属于璇玑本身的柔美身躯。
失去了星云法袍的支撑与屏蔽,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一晃,便如同断线的木偶,无声地软倒在了冰冷、刻满古老星图的观星台地面。
长长的睫毛复盖下来,屏蔽了那双曾映照星海的眸子。
……
时间的概念在眩晕中模糊不清。
当月雨容挣扎着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出水面时,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般刺穿着她的意识。
她呻吟一声,本能地抬手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下的皮肤冰凉。
视野由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仿真着部分周天星图的穹顶,地面上流淌着微弱星光的阵纹线条,还有四周冰冷、肃穆的星纹石壁。
“这里是……星微台!”
“我……怎么会在这里?”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混乱不堪。
“好象是……师姐?师姐唤我来此……说要问舒云的情况。”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又是这样……毫无征兆的昏迷。
从记事起,这如同跗骨之蛆的怪疾就伴随着她。
星灵域最好的医者、最博学的长老都束手无策,只道是先天灵魂有异,难以根治。
每一次昏迷,都象是在提醒她,她的身体、她的命运,不完全属于自己。
“荒墟之境……”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那件东西……一定能救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残馀的眩晕和身体的虚弱,扶着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蹒跚走到星微台的边缘,凭栏远眺。
山下,是灯火璀灿、喧嚣流淌的百川城。
万家灯火如同倒映在地上的星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她从小长大的、清冷孤寂的星灵域截然不同。
“自由……”她低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在星灵域,有师尊安排,在百川城,有师姐无处不在的‘照顾’。
“我的人生,就象这星微台上的阵图,每一步都被提前勾勒好了轨迹。”
“真正的自由……何时才能属于我呢?”
就在这时,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星辉的白色光球,悄无声息地从穹顶星图的某个节点中析出,如同被吸引般,缓缓飘落到她的面前。
看到这熟悉的光球,月雨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黯淡了。
她认命般地轻叹一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伸出了纤细白淅的食指,轻轻触向那光球。
指尖触及光球的刹那,光球无声地碎裂,化作一道温凉的信息流,瞬间融入她的识海。
片刻后,月雨容猛地睁大了眼睛,眸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师姐竟然要离开百川城一段时间,让我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这也太好了吧!”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冲刷过四肢百骸,连残馀的眩晕感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然后她立刻想起了什么,“对了!宁大哥!幻海舫的‘幻海潮音’!”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都怪我昏倒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宁大哥那么厉害,肯定把那些叼难他的人说得哑口无言了吧?”
似乎想到了那时的场景,月雨容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要不要……现在去找宁大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火燎原。
“师姐不在……”
“只是在回星灵使馆的路上……不小心绕了“一点点”远路而已。”
即使是师姐问起来,她也可以说是和舒云商量荒墟之境的事情。
简直完美!
月雨容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象一只终于挣脱了无形牢笼的雀鸟,脚步轻快地转身,裙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寂静的星微台。
身影融入了通往山下百川城的星光小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