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象要滴出水来。
长条桌的一边,五个刚从人群里选出来的村民代表,手脚都没处安放,坐得浑身僵硬。为首的族老沉四海,满脸的褶子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另一边,祁同伟,还有脸色发白的县委书记徐康。
角落的阴影里,赵瑞龙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一副事不关己的看客模样。
会议开始前,一个市局派来的便衣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将一叠热乎的资料塞到祁同伟手里。
祁同伟快速翻完,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彻底有了数。
徐康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流程说几句场面话。
“吱呀——”
会议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屋里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的年纪,一身牛仔夹克配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运动鞋,短发齐耳。
她不算惊艳,但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要把你看穿的劲儿。
这身打扮,在这穷山沟的政府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半点怯场,视线在屋里一扫,最后定格在主位的祁同伟身上。一个扛着摄象机的中年男人紧跟在她身后。
女人晃了晃胸前的记者证。
“祁县长,徐书记,我是省报记者,陈珂。”
“刚才的事件,我们全程记录了。我觉得这关系到沉家庄几百口人的生计,我们希望能做一次公正的现场报道,可以吗?”
徐康的脸皮抽了抽,下意识看向祁同伟。家丑不可外扬,这要是报道出去……
他刚要开口拒绝。
“欢迎。”祁同伟却对陈珂点了下头,甚至示意旁边的干部,“给两位记者同志搬两张椅子。事情摆在台面上说,才能解决。”
陈珂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坦然坐下。
摄象机肩头的红点,亮了起来。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沉大爷。”祁同伟先看向族老沉四海,“有什么诉求,您尽管说。今天坐在这,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沉四海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又瞟了眼那闪着红光的摄象机,嘴唇哆嗦着,憋出半句话。
“县长……那山,是我们沉家庄的根。祖祖辈辈都埋在那,要是动了,我们……我们死了都没脸见老祖宗。”
他身后几个村民代表也跟着点头,一脸悲戚。
“我理解。”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县里的初步方案是,在县城东边,选一块风水更好的地,重新建公墓。所有迁坟、仪式的费用,县里全包。”
“另外,每户人家,再额外补偿三千块钱。”
三千块!
几个村民代表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五百块的地方,这笔钱,跟天上掉下来的没区别。连沉四海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眼看就要谈成,坐在末尾的一个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不行!”
他梗着脖子,满脸涨红。
“三千块就想打发我们?那可是我们的祖坟!再说了,凭什么建厂的活儿都给外地人干?我们村几百号壮劳力,都闲着没事干!要我们迁坟可以,配套的土方、绿化工程,必须包给我们村!”
这话一出,屋里刚缓和的气氛又冻住了。
沉四海脸色难看,扭头想骂,却被那年轻人一个凶狠的眼神给顶了回去。
镇长看着这年轻人问了一句。
“这位同志,瞧着面生。我记得沉家庄的壮劳力,不是都跟着劳务输出队,去粤省打工了吗?”
年轻人脸色白了一下,支吾着:“我……我今年没去!”
“是吗?”
祁同伟也拿起桌上的名单,那是刚才现场登记的代表信息,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你叫沉二牛?”
“可我手上的户籍资料显示,沉家庄的沉二牛,是隔壁王家村的女婿,户口早就迁走了。怎么,隔壁村的,也要来替沉家庄做主?”
那个叫沉二牛的年轻人,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噗”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角落里,赵瑞龙的雪茄火光明明灭灭,他缓缓将雪茄从嘴边拿下,弹了弹烟灰。
“看来,今天这事,不只是沉家庄一家的事。”祁同伟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敲在沉二牛的心上。
“有些人,看着邻村要发财,心里不平衡,也想跟着伸伸手。最好把事情闹大,闹出人命,项目黄了,地不征了,大家还跟以前一样,一起受穷,他就舒坦了。”
祁同伟每说一句,那沉二牛的脸色就白一分。
“更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在招标会上拿工程,就想在背后煽风点火,拿老百姓当枪使,把水搅浑,好摸鱼。你们当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他说完,视线扫过那几个坐立不安的村民代表。
沉四海此刻也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代表,此刻一个个脑袋都快埋进胸口,肩膀抖个不停。
“我把话放这儿。”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转冷。
“跟沉家庄村民的补偿,可以谈,而且一定谈到大家满意为止!”
“但是,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阻挠国家重点项目,煽动群体事件,有一个,我抓一个!公安局的同志,现在就在外面等着!”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
“徐书记,让我们公安局的同志把这个沉二牛,还有那几个没拿到标,就在背后煽风点火的老板,给我请到公安局去喝茶!”
“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康,被祁同伟点明后,气愤地站起身,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沉二牛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摄象机轻微的嗡鸣。
祁同伟重新坐下,脸上的冰冷散去,对沉四海露出了一个微笑。
“沉大爷,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祖坟山的事了。”
他看着已经彻底没了主意的沉四海。
“我刚才说的公墓和补偿,只是初步方案。除此之外,产业园建成后,镇里会成立许多配套服务公司,优先录用沉家庄的村民!”
他一字一顿。
“这是我,石泉县县长祁同伟,对大家的承诺!”
沉四海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对着祁同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县长……我们不想当……我们听您的!”
会议结束,村民代表们千恩万谢地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祁同伟、徐康,还有角落里一直没动的赵瑞龙,以及抱着相机,意犹未尽的陈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