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汉东省委办公厅,一号会议室。
随着最后一人的到齐,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声响。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气氛严肃。
赵立春的手指,在厚厚的项目报告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在座的几位省委常委,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同样厚度的报告复印件,有的则摆出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终于,敲击声停了。
赵立春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林城送来的这份项目分析报告,都看过了吧?”
他的话音不高,却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漾。
“这可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他面对着众人,那份沉稳下透出一股灼人的热量。
“中央为什么这么重视?为什么派下来的专家连名字都是代号?因为这是像征着我们国家自己的‘高精尖科技’!”
“这个研究所落在我们汉东,就是把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经济发动机,按在了我们汉东的胸口上!这个项目能完美的帮助我们完成产业升级!”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血液都有些发热,仿佛已经看到了汉东省一飞冲天的未来。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
“但是,项目的成功落地只是第一步。我现在担心的是人!”
“如何保质保量的完成这个建设任务,就成了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
“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资金,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会有多少只手想伸进来?”
赵立春的声调陡然拔高,他环视全场,“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但是在这件事上,谁要是敢跟我打折扣,谁就是汉东省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
“我把话放在这里。”赵立春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工程质量,是第一生命线!谁敢在项目上动歪脑筋,谁敢乱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立春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我宣布!”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即刻起,成立省级专项工作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财政厅、发改委、建设厅,所有相关部门,即刻起给我把家底都亮出来!钱,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我挤出来务必保障项目的顺利进展!”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赵立春这股破釜沉舟的决心所震慑。
会议很快结束。
省委的强势态度,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轰然落下。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汉东的政商两界。
那些原本闻风而动,指望能从中分一杯羹的二流承包商、三流供应商,瞬间偃旗息鼓。
他们有自知之明,自己的那点实力和关系,在“省委书记亲自挂帅”这八个字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
然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道铁闸,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是一剂最猛烈的兴奋剂。
猎物越是珍贵,守卫越是森严,捕猎的快感才越是强烈。
京州,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会所中。
顶层最奢华的包厢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迷离的光。
酒色财气,在这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坐在主位上的青年,不断地劝着酒。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理着一个嚣张的板寸,穿着一件花哨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挂着粗大金链的胸膛。
他就是赵瑞龙。
“龙哥,来,我敬您一杯!您就是我们汉东年轻一辈的旗帜!”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举着酒杯,满脸谄媚。
赵瑞龙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便放下。
“龙哥,听说林城那边要上个大项目?投资十个亿打底?”
另一个穿着名牌t恤的青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十个亿?”赵瑞龙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那只是外围的数量,他们园区内的场地算上去起码翻几番!”
“嘶……”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十个亿的项目!
这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力。
就在众人被这个数字震得晕晕乎乎时,一个穿着唐装,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醒酒器走了进来。
他是这家会所的老板,刘胖子,在京州能量不小,最擅长的就是牵线搭桥,撮合生意。
“哎呦,各位衙内都在呢!”刘胖子满脸堆笑,亲自给赵瑞龙满上酒,“龙哥,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您尝尝。”
赵瑞龙端起酒杯,闻了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刘胖子顺势坐在赵瑞龙身边,状似无意地感叹道:“龙哥,您是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都快为林城那个项目抢疯了。听说省里这次下了死命令,赵书记亲自挂帅,谁都别想插手。”
“哦?”赵瑞龙挑了挑眉,“我爸亲自挂帅?”
“可不是嘛!”刘胖子一拍大腿,“这项目是国家级的,质量要求高得吓死人。我听说,省里打算从全国招标,请那些国字头的施工队来干,咱们汉东本地的企业,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赵瑞龙的反应。
“外地的和尚好念经?”赵瑞龙哼了一声,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凭什么?这是我们汉东的地盘,凭什么把这么大的肥肉让给外人吃?”
“哎,话是这么说。”刘胖子叹了口气,继续煽风点火,“可谁让人家技术过硬,有资质呢?咱们汉东这帮搞工程的,只能干瞪眼了。”
包厢里其他几个官二代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龙哥,这不合理!好事儿不能都让外人占了!”
“这可是数十亿的工程,随便漏点渣,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赵瑞龙听着耳边的鼓噪声,又看着刘胖子那张看似惋惜实则充满暗示的脸,心里的那股邪火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爹是省委书记,他就是汉东的太子!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杯和果盘碎了一地。
“刘胖子,你他妈少给老子来这套!”他一把揪住刘胖子的衣领,那张跋扈的脸上满是戾气。
“你就直说,你有什么道道?”
刘胖子被他揪得满脸通红,却不惊反喜,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龙哥……这事……得您出面。只要您……您能从省建设厅那边找人传话林城,拿到一部分工程的分包权……剩下的,我来办!”
“我保证,给您找来的,都是最有实力的队伍!到时候,利润……您七,我三!”
赵瑞龙松开手,刘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刘胖子的建议后,赵瑞龙如大梦初醒般冷静了下来,他还未接触过直接插手这方面的事情,他还有所顾忌。
一番思考后,赵瑞龙看着他,又环视了一圈包厢里此刻那些禁若寒蝉的玩伴,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
“听着是挺不错的,对吧”
说罢,他直接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对着刘胖子狠狠砸了过去。
“砰!”
酒瓶爆裂,深红色的酒液洒落一地。
“你想拿我当挡箭牌是吧,我也没这么傻。我之前都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我怎么知道你实际的利润是多少,不都是由你一张嘴说说的?何况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能让我信任你?”
赵瑞龙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地开口。
“刘胖子,要是我轻而易举的答应你,说不定汉东省第二天就消息满天飞了,到时候受影响的可是我老子!”
“趁我现在没心情处理你,滚吧。”
聚会就此不欢而散。
赵瑞龙也不傻,此时的赵立春刚刚上任省委书记才第二年,汉东省还不是他们赵家的一言堂。
公然挑衅汉东省省委一同开会做出的决定,他还没这个胆量。